第二章 雾里藏刀，拿命趟路

界碑断成了两截，半截埋在泛白的盐碱土里，上头刻着的“止步”两个字早叫风沙磨平了棱角。

跨过断碑往里走十里，地面再见不着半根枯草。

折断的铁枪杆子斜插在冻泥里，风一吹就呜呜直响，马蹄子踩下去，不时踢翻半颗缺了牙的死人骷髅。

三匹北境甲等战马开始打响鼻，马嘴边吐出白沫子，蹄子不安分的刨着地。

孙骁骑扯了扯缰绳，脸色有些发白，伸手扯开衣领子喘粗气。

这鬼地方的杀孽煞气往毛孔里钻，不运起武夫气血顶着，心口就堵的发慌，可一路催动气血扛下来，精血烧的跟滚油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头马车帘子挑开一条缝，裴照捏着只小巧的白瓷瓶丢了过去。

“崇玄大观炼的赤血丸，拿水化开分着吃了，中都城里如今闹的凶，老真人一闭眼，这丸子在黑市上炒到了一百两金子一颗，省着点嚼。”

孙骁骑双手接住瓷瓶，喉结上下滚了滚，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分了一粒给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五品将府铁卫韩烈，仰脖子干咽下去，脸上这才泛起一层血色。

扭头一瞅前头带路的陆长渊，孙骁骑愣住了。

这小子没骑马，迈着两条腿在碱土窝子里走的不紧不慢，从怀里撕下一条破布条，拧开水葫芦倒了点酸醋水浸湿，直接蒙在口鼻上，呼吸平缓绵长，连半滴虚汗都没出。

一百两黄金一颗的仙家丹药用来吊武夫的命，这泥腿子倒好，二文钱的酸醋水就打发了？

“看什么，常年进原捡破铜烂铁的土耗子，熬不出这点耐受劲，早死在碱泥坑里了。”韩烈按着腰间宽背铁刀，嗓音沙哑的跟砂纸磨铁似的，目光冷冷扫过陆长渊背上的长条布包，“小子，离白骨涧还有多远？”

“翻过前头那道土梁子就是。”陆长渊隔着醋布闷声回了一句，脚步忽然顿在土梁坡顶上。

坡底下雾气浓的化不开，灰蒙蒙一片。两条岔道摆在跟前：左边是一条三丈宽的平缓沙沟，干干净净；右边怪石嶙峋，横七竖八倒插着几十根锈烂的长戟断矛，看着连马蹄子都下不去。

孙骁骑催马上前，马鞭子一指左边那条平沙沟，刀鞘往前一顶陆长渊的后心。

“走左边！你打头阵，往前趟三十步，敢耍滑头老子一刀劈了你！”

陆长渊没迈步，侧过半个身子，抬手拿两根手指头夹住顶在后背的刀鞘，轻轻往旁边拨开半寸。

“左边走不通。想过涧，走右边，再加十两买命钱。”

孙骁骑火腾的窜上来，拇指一弹刀镡，窄刃军刀铮的出鞘三寸，刀尖直接抵在陆长渊脖子侧面的大筋上。

“找死是不是？五十两银子买你这贱命十条都够了，敢跟老子坐地起价？”

韩烈也催马堵住了右侧退路，手掌扣紧铁刀刀柄，五品铁卫的气势压下来，坡顶上的碎沙顺着土坎子往下滑落。

陆长渊连脖子都没缩一下，脚尖勾起坡边半颗风化的战马头骨，顺着左边那条宽敞平缓的沙沟踢了进去。

咕嘟一声闷响。

干爽平整的白沙面子底下骤然翻起黑水泡，那颗十几斤重的马头骨连两个呼吸都没撑住，直挺挺陷进黑泥里没了影，泥面上翻上来几截挂着烂布条的生铁倒刺蒺藜。

孙骁骑举着军刀的手僵在半空，胯下战马吓的往后连退两步，差点把他掀下马鞍。

“四十年前残梁三百具装重骑，连人带马全陷死在这条烂泥沟里。”

陆长渊垂下眼皮，盯着抵在喉咙边的刀尖，“孙爷马好刀快，要是嫌银子烫手，尽管往里冲，我不拦着。”

马车里静了两息，素白宽袍的谢知微隔着青纱帘子望向右边那片倒插的断矛长戟，清冷的嗓音头一回传出车厢。

“九宫锁煞桩，借兵刃死气镇住地脉阴风。崇玄大观三十年前就不再往西北派外门行走，这些桩子埋在雾里，你一个边地流民怎么认出来的？”

陆长渊心里一紧，面上半点不显，抬手紧了紧背上木匣的粗布带子。十年前那个背木匣的黑衣老道在断崖上坐了七天，顺手带他进原走过一遭，指着这排烂铁杆子骂过一句牛鼻子多管闲事。这桩底细，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吐半个字。

“仙师说的什么桩，草民听不懂。”陆长渊弯腰拍了拍鞋帮子上的碱土，“寨子里活不下去的老人进原捡废铁换杂面，踩沙沟的没一个回来，贴着烂铁杆子走的还能捡条命回来。死人堆里试出来的老规矩，不值钱，也就值十两纹银。”

啪的一声，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从车窗里丢出来，滚进脚边的碎石缝里。

裴照隔着帘子淡淡甩出一句：“捡了银子赶紧滚前头带路。再敢停一步，我叫韩烈打断你的狗腿拖过去。”

陆长渊弯腰捡起银锭塞进怀里，转身踏进右侧的乱戟林。一步一顿，专挑戟杆投下的三尺暗影落脚。后头三骑一车紧踩着他的脚印往前挪，走了足有两刻钟，眼前豁然露出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古烽燧石台。

残垣断壁挡住了北风，台子底下散落着几堆黑灰。

陆长渊刚跨进石台缺口，鼻子微微一动，脚步硬生生刹住。

灰堆底下混着没散干净的松木炭味，墙根裂缝里还沾着半团没冻硬的新鲜马粪！

还没等他缩身往石头后头躲，灰雾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弓弦崩响！

一道三尺长的玄金重弩矢破开浓雾，快的不见残影，噗嗤一声直接贯入队伍末尾那名七品护卫的胸甲！重弩带着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死狗似的钉在烽燧石墙上，双腿蹬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敌袭！护住车驾！”韩烈暴喝一声，宽背铁刀一挥，磕飞紧跟着射来的第二支重弩，火星子在雾里炸开一团亮光。

石台四周的土梁子上，七八道身穿墨鳞锦衣的身影踩着乱石翻上来，人人腰悬玄金直刃，面罩黑巾，手里的神臂连弩对准了石台豁口。

领头一名墨鳞锦衣的汉子按刀立在断墙顶上，嗓音冷的掉渣：“巡天台奉旨办差！崇玄大观余孽私盗观主遗物，凡同行护持、引路接应者，无论官身庶民，一律按逆党论处，格杀勿论！”

马车里的裴照脸色骤变，再没了先前那副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一把掀开车帘跳下车辕，反手扯下身上那件白狐裘锦氅丢给孙骁骑，目光凶狠的钉在陆长渊身上。

“把衣裳套这泥腿子身上，打断膝盖丢出东面豁口引开连弩！韩烈，砸开西墙带知微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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