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铁鹰锁原无生路，残冢篝火照白头

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青砖台阶上，陆长渊闷哼一声，抱着紫檀木匣一路滚落了十几级石阶，直到后脑勺磕在一堵冰凉的石墙上才停下来。

头顶三丈高的地洞缺口处，两只俯冲下来的铁羽鹰收势不及，铁钩般的利爪抓碎了洞口的风化青砖，碎石块哗啦啦往下掉。

这畜生体型太大，地洞入口只有半人多宽，周围又倒插着好几根锈蚀的铁戟，铁羽鹰扑腾着翅膀挤不进来，只能站在洞口边缘，歪着脑袋，拿那双黄澄澄的凶残鹰眼往黑幽幽的洞底瞅，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随时准备冲着天空鸣叫示警。

一旦让这两只扁毛鸟叫出声，三里外的赵千户带着三十骑重甲，不出半刻钟就能把这个地洞围成铁桶！

陆长渊躺在冰冷的石阶上，嘴里那颗赤血丸被唾沫化开一半，滚烫的药力顺着喉咙滑进肚腹，勉强压住了因为失血而发飘的魂儿。

他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口，右手在怀里摸索着取出那具刚从百户尸身上扒下来的玄金袖珍短弩，左手摸出两支三寸长的精钢短箭，借着洞口漏下来的微弱天光，悄无声息的压进弩槽。

铁羽鹰嗅到了洞底浓烈的活人血腥味，脖子往前一探，张开鹰喙就要长鸣！

陆长渊托着短弩的左手稳如磐石，扣动悬刀！

咻！

袖珍短弩经过巡天台巧匠改制，弦音极轻，三寸精钢箭化作一道黑线，精准无比的从洞口那只铁羽鹰张开的喙部射入，直接贯透了它的后脑勺！

那只铁羽鹰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扑腾了两下翅膀，直挺挺栽倒在洞口外头。

旁边另一只铁羽鹰吓了一跳，刚要振翅高飞，第二支精钢短箭已经破空而至，噗嗤一声射瞎了它的左眼！剧痛之下，这畜生再顾不得捕食，发疯似的扇动翅膀，跌跌撞撞的逃进了远处的浓雾里。

洞口暂时没了动静，可远处的黄沙原上，巡天台搜山的苍凉号角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正顺着风声往地底灌。

陆长渊吐出一口浊气，撑着石墙慢慢坐起身。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灰白光线打量四周，这里是一条用大块青砖垒砌的地下墓道，两侧石壁上刻着早就模糊不清的披甲战车壁画。脚底下散落着几具早就烂成白骨的陪葬军卒尸骸，生锈的残梁制式铁甲片掉了一地。

四十年前残梁国战败，不少将校为了防止死后被大雍掘墓鞭尸，都在沉沙古原里修筑了这种真假难辨的陪葬疑冢。

外头的铁羽鹰是靠血腥味找人的，只要身上还有活人血气，躲在墓道口迟早是个死。

陆长渊撕下里衣的破布条，将左肋和左肩的伤口死死勒紧止血，随后弯腰抓起地上混着死人骨灰的陈年腐土，不管不顾的往自己伤口、脸颊和青布短褐上涂抹，直到浑身上下都被那股子墓道特有的尸臭腐土味彻底盖住，再闻不见半点新鲜血腥气，这才停手。

就在他准备找个角落消化赤血丸药力的时候，黑幽幽的墓道深处，忽然传出了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脆响。

啪、啪、啪嗒。

那是铜算盘珠子被人用手指头一粒粒拨动的声音，在这座死绝了四十年的前朝将军墓里，清脆的扎人耳膜。

陆长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后背紧贴住冰凉的墓砖，左手扣紧绑在腕子上的玄金短弩，右手反握着那柄十几斤重的无锋钝剑，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墓里有人！

而且在这巡天台封锁古原的节骨眼上，还能稳稳当当坐在死人墓里拨算盘，绝不是寻常进原捡废铁的流民！

往外走是赵千户的三十铁骑和漫天铁羽鹰，往里走是个不知底细的活鬼。

陆长渊在原地停了三息，脚尖踩着地面没有碎骨的青砖缝隙，一步一顿，朝着算盘声传来的墓道深处摸了过去。紫檀木匣背面的暗红血纹微微闪烁，将墓道里积郁的阴寒尸气源源不断的吸进匣中，连带着他的脚步声也轻的像一缕游魂。

拐过两道刻着镇墓兽的石门弯角，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间约莫十丈见方的主墓室。

墓室中央的青石棺椁早就塌了一半，棺材板被人劈成了柴火，正架在墓室空地上烧着一堆篝火。干燥的松木棺材板烧的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将四周照的亮堂堂的。

篝火旁垫着半块破毛毡，坐着一个披着宽大旧羊皮袄的女子。

那女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苍白，偏偏一头长发白得跟初雪没两样，随便拿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她怀里抱着一架磨得发亮的黄铜算盘，脚边摆着三只贴着封条的黑陶酒坛子，正低着头，拿一根纤细的手指头慢条斯理的拨弄着算珠，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乾三连，坤六断，巡天台的疯狗入原三十八骑，折了十骑在泥坑里，还剩二十八骑......啧，这卦象见血光，今儿的酒钱怕是不好收啊。”

话音未落，墓室入口的阴影里骤然掠出一道青影！

陆长渊半句废话没有，趁着对方低头拨算盘的空当，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篝火旁，右手那柄乌沉沉的无锋钝剑带着呼啸的恶风，直接停在了白发女子咽喉前三寸的地方！

森冷的剑气混着墓道腐土味扑面而来，吹得女子额前的一缕白发往后飘起。

白发女子拨弄算珠的手指头停在半空，没躲也没叫，只是慢悠悠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缺口铁剑，又顺着剑身往上，落在了陆长渊那张涂满坟头黑泥、只露出一双冷厉眸子的脸上。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白发女子非但没怕，反而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捏住钝剑冰凉的剑脊，往旁边挪开了半寸，笑吟吟的指了指对面的火堆。

“背着褚不归的破木匣子，怀里揣着崇玄观的烫手山芋，还敢拿把烧火铁条指着姑奶奶的脖子......小子，你左肋的血都快把裤裆染红了，再不坐下来烤烤火，不用外头那姓赵的千户动手，明儿一早我就得替你收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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