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算盘拨尽天下事，半块干饼换生路

无锋钝剑没有收回分毫，反而往前顶了半寸，冰冷的剑尖贴上了白发女子颈侧的皮肤。

陆长渊左手袖口微垂，藏在里头的玄金袖珍短弩已经对准了女子的心口。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女人坐在死人墓里连头都没抬，就能把外头巡天台折了十骑、他背着褚不归木匣和掌教半印的底细一口道破，要么是崇玄大观藏在暗处的老妖怪，要么就是巡天台更上一层的密探。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收剑就是找死。

“谁派你在这儿等我的？”

陆长渊嗓音沙哑，右手剑柄往下压了压，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十几斤重的钝剑就能顺势砸断她的脖子。

白发女子叹了口气，把怀里的黄铜算盘往膝盖上一放，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藏兵刃。

“我要是巡天台的探子，方才你在墓道口拿短弩射铁羽鹰的时候，我就该从背后给你一刀了；我要是崇玄大观那群牛鼻子，这会儿早该哭着喊着管你要掌教半印了，哪还会坐在这儿烧棺材板取暖？”

她指了指自己满头的白发，又拍了拍脚边那三只黑陶酒坛子。

“我叫苏晚照，是个算卦讨生活的生意人。四十年前残梁国破，我师父欠了褚不归三坛‘醉仙酿’的酒钱，临死前算定今日会有个背紫檀木匣的小子掉进这座将军冢，叫我带着酒在这儿候着，把上辈子的烂账清了。”

陆长渊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手里的钝剑纹丝不动。

“拿四十年前的死人账来诓我？褚不归是谁我都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认不认识不妨事，匣子认人就行。”

苏晚照也不恼，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面上随手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又在图的正南方向重重戳了个黑点。

“外头那个四品千户叫赵无极，在巡天台干了二十年，最擅长围猎。这会儿他已经带人封死了沉沙古原南面的所有出口，剩下的六只铁羽鹰就在我们头顶盘旋。你身上涂的坟头腐土能瞒过铁羽鹰一个时辰，可一个时辰之后呢？血腥味散出来，二十八骑重甲顺着墓道杀进来，你那口木匣子才开了第一重禁制，能砸死几个？”

陆长渊视线垂下，扫了一眼地上的地形图，脑子里飞快盘算。

她说得没错。四品武夫气血如烘炉，根本不是方才那个六品百户能比的，更何况自己左肋重伤未愈，硬拼必死无疑。这女人既然没在第一时间动手，说明她确实有所求，只要还在谈买卖，就有周旋的余地。

“你是生意人，那就按生意人的规矩谈。”

陆长渊手腕一翻，终于将无锋钝剑撤回身侧，却依旧没有插回木匣，而是顺势在火堆对面三步外的一块断石上坐了下来，后背紧靠着随时可以借力的墓柱。

“说吧，你这三坛子酒，想从我身上换什么？”

苏晚照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随手拍开一只黑陶酒坛的泥封。一股子霸道至极的药酒香气瞬间冲散了墓室里的尸臭，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这三坛‘百草枯荣酒’是给你洗髓疗伤的，喝下去，你左肋的刀伤半夜就能结痂，还能帮你把紫檀木匣吞进去的战场死煞炼成你自己的气血。”

她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头在黄铜算盘上轻轻一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至于价钱嘛......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你匣子里的掌教半印。我要你吃饱喝足之后，活着走到白骨涧，帮我从谢知微那个蠢女人手里，拿回半页纸。”

“什么纸？”

“崇玄大观老真人坐化前留下的半页《天机残卷》。”苏晚照嘴角翘了翘，眼底却没半点笑意，“谢知微以为裴照带她去白骨涧是为了避祸，却不知裴照早就联合了巡天台的副指挥使，在白骨涧布下了锁灵大阵。那丫头死不死我不管，但那半页残卷是我苏家传了三代的东西，不能落进朝廷手里。”

陆长渊伸手按了按自己瘪下去的肚皮，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早上在黄羊集没吃完的最后小半块杂面饼。

饼子在怀里揣了一天，不仅冻得硬邦邦的，边角还沾上了刀疤伍长的黑血和方才涂抹的坟头腐土。

他看都没看那坛价值连城的百草枯荣酒，先拿袖子把杂面饼上的泥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腮帮子使劲咀嚼着咽进肚里，随后将剩下的半块饼子递向火堆对面的苏晚照。

“酒太贵，我一个泥腿子消受不起，喝了怕烂穿肠子。”

陆长渊举着那半块脏兮兮的杂面饼，目光平静的盯着苏晚照。

“我身上只有这半块饼。你吃一口，这笔买卖我就接；你要是不敢吃，我现在就拍碎木匣里的半块印，大不了大家一块给这座将军墓陪葬。”

墓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松木棺材板燃烧的噼啪声。

苏晚照看着递到跟前的半块带血杂面饼，愣了两息，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达官显贵、江湖豪客，面对价值千金的灵药，有人贪婪，有人猜忌，还是头一回见着拿半块脏饼子来试探她有没有下毒的狠角色。

“行，苦水寨出来的狼崽子，算盘打得比姑奶奶还精。”

苏晚照大大方方的伸出手，从那半块杂面饼上掰下一角，看也不看上头的泥印子，直接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随后端起那坛琥珀色的药酒，仰起脖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反手丢给陆长渊。

“饼我吃了，酒我也尝了。现在信得过我这生意人了吧？”

陆长渊单手接住沉甸甸的酒坛子，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塞进自己嘴里，仰头对着坛口灌了三大口！

药酒入喉，辣得跟吞了三把烧红的刀子没两样，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紧接着，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草木生机在腹中轰然炸开，原本盘踞在紫檀木匣里蠢蠢欲动的战场死煞，受到这股药力的牵引，顺着他的脊梁骨大穴疯狂涌入经脉！

嗤啦——！

陆长渊浑身皮肤瞬间涨得通红，头顶冒出腾腾白气，左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鲜红的肉芽，骨骼关节发出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仅仅三口药酒下肚，他体内原本属于凡夫俗子的滞涩气血，竟直接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关隘，双臂气力稳稳跨入了九品武夫的巅峰，距离八品也只差临门一脚！

他重重吐出一口带着黑血腥气的浊气，将酒坛子顿在脚边，刚要开口询问离开古原的暗道，墓室顶端的青砖穹顶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马蹄震动声！

轰、轰、轰！

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一道浑厚霸道的四品武夫真气穿透三丈厚的冻土与墓砖，如山岳般压进整座墓室！

“整座古原十里之内，只有这座前朝疑冢没有铁羽鹰落下！”

赵千户冰冷威严的嗓音隔着地层传下来，震得篝火火苗剧烈摇晃。

“来人！把随军带的二十桶猛火油全给本官倒进墓道口，点火封山！本官倒要看看，是这死人墓硬，还是巡天台的火油烈！”

苏晚照脸色微变，一把抓起地上的黄铜算盘塞进怀里，转身一脚踢开主墓室后方那座断裂的青石棺椁，露出了棺材底下黑幽幽的盗洞暗渠。

“赵无极这疯狗居然连掌教半印都不要了，直接拿火油灌墓！快走，暗渠通往白骨涧外围的地下暗河，晚一步我们俩都得变成烤全羊！”

陆长渊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捞起地上剩下的两坛药酒塞进包袱，右手抓起无锋钝剑插回木匣，正要跟着苏晚照跃入棺底暗渠，墓道拐角处忽然滚进来三只冒着浓烟的黑铁圆球！

那是巡天台特制的毒烟震天雷！

更要命的是，在浓烟后方的墓道阴影里，一道身披重甲、手提玄金长刀的高大身影，竟顶着滚滚烈焰，大步流星的朝着主墓室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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