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日

头两天村子静。台封着，狗剩家的门关着，各家烟囱照常冒烟，话都少了。

第三日天没亮透，晒场上支起了长案。

两个生面孔杂役抬的，案腿垫半块砖，放稳就退到边上，案角挂盏小灯，灯口对着案面，新漆泛着冷光，比天先亮。

六叔公抱着册子跟过来，站到案后，翻开，从头念名。

说好的文书，没来。

头天夜里“三日之约“还在各家灶房转过一圈，天亮就没人提了。院门吱呀声从村头排到村尾，队自动排起来，像生来就该这么排。

排头老汉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接牌。

丁牌是木的，一掌长，烙着年份，案角压着一叠红布，满十七的男丁添一根。

头一根递出去，接的娘捏在手里，前后扫了一眼，没人接她的目光，第二根、第三根，再接的人都没愣。

杂役换了一班，打了个哈欠。

阿禾跟在娘身后。念到苏家，六叔公推过来一块牌。

娘上前接了。

红布没动。

娘指尖往案角蹭了半寸，又收回来，低声道了声劳烦，六叔公没抬头，笔已经落回了册子。

队伍走得快。念三家，六叔公端茶碗喝一口，阿禾跟着数，喝到第三回，日头到了头顶。

三婶排在前头，回头瞅他一眼，声气压得低：“哎哟，这案来的，比鸡打鸣还早。“

“嗯。“

“催命都没这么勤。“

她转回去，担子上空筐晃了晃，今儿没出摊，专等这牌。

狗剩不知什么时候蹲墙根，啃着馍，牌揣在怀里最深处，说话时手还按着：“枣爷去求的情，说再核核，才宽了三日。“

“嗯。“

“今早牌来的时候，枣爷院门没开。“

馍渣掉鞋面上，他没拍。

狗剩爹站在自家门口，没过来。风平得很。

念名往下走。队伍里有人低声问了半句什么。

“名目不会错。“六叔公眼皮都没抬。

念到周家，小满他爹腰弯得低，双手接的。

再往下，山北赵家。

笔尖没停，直接划到了下一行。

像那一行从来没刻过，他摸了摸怀里的简板。

队伍静了一下，又接上，空出来的那截位置，没人往那边站。

没人问牌，没人问红布。

日头偏过半竿，顿了一下。

有人眯了眯眼，有人往手心吐口唾沫接着搓绳，有人把晒歪的谷往中间扒了扒，没人抬头，像天只是被云挡了挡。

阿禾站着没动。

一缕灰白丝从石缝里渗出来，绕着案角那叠红布打了个旋，又钻回土里。

悄无声息。

日头接着走。念名声接着响。

念完最后一家，六叔公合上册子。

阿禾心里数完了：四十一户，满十七的六口，该出六根红布。

案角剩了一根。

灯口正照着它，红得扎眼。

没人提，没人问。六叔公拿起那根红布，夹进册页，抱着册子走了，灯留在案上，照着空案角，夹在哪一页，隔得远，看不清。

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跟大典那笔记在了一处。

多出来的那一根，算谁的？

他借口撒尿，绕去了山北赵家门前。

封条斜贴在门框上，浆糊干得透了，边角翘起半指，右下角钤着半方青印，纹路和照种台案角的印是一个模子。不是村里的封，是学宫的。

门缝里飘出一点谷霉味，混着极淡的灰白丝，刚飘到门槛边，又缩了回去。

简板后头的墨团动了动，须子探出来半寸，又缩回去。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不是犯事被封的。

是按册子销的户。

散了场，娘一路没说话，牌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进院，娘把牌压进盐罐底下，压实，又把盐罐转回原先的朝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烧火。

火光跳着，娘往盐罐那边扫了一眼，添了把柴。

他看见了，没吭声。

晌午后，他蹲田埂上看纹，纹雾贴地皮走，到枯井那头绕了个弯，顺着坡根去了。

他掏了半撮谷壳碎，撒在简板边。

墨团钻出来，顺着谷壳往坡下爬，爬到枯井边就停住了，死活不肯往前，井沿的草比别处黄半截，土也硬，踩上去凉得透鞋底。

他蹲下来摸井壁石。

比照种台的石头还凉。

村里人都说这井早年出过事，出过什么事，没人说，老辈只教娃：离井远点，别往井里看。

他在简板背面划了一道：枯井，凉。

底下有东西。

回来路过老枣家。院门闩着。门缝里没烟味。

傍晚炊烟起得齐，一家不落，天没黑透，各家的门都关了。

狗剩爹蹲在墙根听风，嘴里念了半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夜里，他摸黑上后山。

路走熟了，脚比眼睛准，半坡风停了停，虫声跟着断，三息，风回来，虫声也续上，后山的打盹比村里勤，越往上，雾越厚。

坛沿石桌上摆着两只粗碗，一只盛着凉水，另一只空着，他蹲下来，没问是谁的。

守坛人在扫石纹。扫帚蹭着石头，沙沙，沙沙，夜里看不清纹，只有扫帚扫过的地方，泛出一道浅白，弯的，雾在扫帚前分开一道，扫过又合上。

他蹲在坛下，把大典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十三息，两下，墨先落，案角那行水光未干的小字，一样没落。

说到墨先落，扫帚顿了一息。

就一息，接着扫。

很久，老人飘下来两个字：“记牢。“

“记在哪？“

扫帚顿了一下，扫开一堆灰。

“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他还要问，老人像没听见，只顾扫，扫到坛沿，扫帚把那只空碗往里推了推，接着扫。

扫帚扫过坛缝，扫出一小块黑陶片。

老人脚尖一勾，陶片滚到他脚边。

“垫本子。“

就三个字，声气平得像扫出来一块石子。

他捡起来。陶片很薄，凉得浸手，背面刻着半道弯纹，和坛上的石纹是一路的。

他揣进怀里，没多问。

问了，老人也不会说。

他又站了会儿，下山。

到家，屋里没点灯。

灶上温着半个馍，巾子盖着。娘屋里没动静。

他站灶前看了会儿，把馍吃了。

而后把简板塞进炕洞最里头，拿砖封好，砖是灶边捡的，大小正合适，手掌按在砖面上，凉的。

手上沾了灰，他在裤腿上擦了擦。

炕那头，娘翻了个身，没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