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桂花糕

半生在烟火里辗转，半生向诗意处栖身。晨光漫过窗棂，暮色浸染天际，世间温柔，从来藏在寻常朝夕之间。

第二天雨小了些，细得像针尖。

天上的云压得低，灰蒙蒙一片，看不见日头。空气里满是湿泥和青草的气味。

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水光，巷口几只麻雀落在石阶上，歪着头啄食被雨水冲出来的米屑。

陈砚放了学就往河畔跑，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他怕她来晚了，又怕她不来。

书包带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深印，他一路小跑，校服后摆被风掀起来，他也没顾上压。

布鞋底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响，路过杂货铺时，柜台上那只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他没停脚。

点心铺新蒸的桂花糕码在竹匾上，热气腾腾，甜香飘过半条街。他等了半个时辰，桂花糕卖出去两拨，苏晚还没来。

老板娘掀起蒸笼盖，白汽轰地涌上来，糊了半扇门帘。她拿竹夹子翻着糕，眼梢又往巷口瞟了一回。

他低头画画，画河面，画柳树，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上糊成一片灰。画到一半，他忽然想：她昨天把伞塞给他，自己淋着雨回去，她妈看见没有。

炭笔在纸面上停住，留下一个墨点，慢慢洇开。河风从背后过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凉。

笔停了。

河上没有船，只有水声，一下一下，撞在石埠的青石上。

他握着炭笔，指腹在笔杆上蹭了蹭，蹭掉一点炭灰，又攥紧了。

巷口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撑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步子比平时快些，走到石埠边才缓下来。

伞沿滴着水，一步一滴，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砸出小小的圆。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他说着，把画板往边上挪了挪，又觉得这动作太明显，赶紧低下头。

其实他到了快一个时辰，竹匾里的糕从满到空，又添了新的一屉。

她没坐，站在原来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油纸还温着，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米白色，顶上撒着几粒桂花。比点心铺卖的小些，边角压得有点变形。

纸包角上折了又折，像是怕它在路上散开，她一路一直攥着。

“昨天那个，是我从家里带的。今天这个，是我自己买的。”她说得很轻，“你尝尝。”

他咬了一口，满嘴桂花的香味。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理自己的袖口。他看见她袖口边上沾着一小块米白色的粉，像做桂花糕时蹭上的。他说“自己买的”，可那糕的边角，压得和她平时从家里带的一模一样。

他想着，没敢问，又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点新米的香气，是家里蒸锅上才有的那种温乎气。

“好吃吗？”

“好吃。”

她低头，把油纸包的角又折了折，像怕那个纸包自己松开。

她就笑了一下，很浅，很快又收回去，像河面上被风掀起的一点涟漪。他低头，假装去看画板。

他笔尖在纸上点了个点，把那一点笑，悄悄留在了纸角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画画，一个看水。雨丝斜斜地飘，乌篷船摇过去，橹声咿呀，拖得很长。

船娘在船尾直起腰，拿围裙擦了擦手，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摇。

陈砚画着画着，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对。她的话比平时更少，隔一会儿就低头看表，看完表就望着河面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伞柄上垂下来的红穗子，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上。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他问。

她顿了顿，摇头：“没事。”

可她绞着红穗子的手没停，穗子缠上食指，又顺着滑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来的时间，会越来越不定。”

“为什么？”

她没答，只看着河水。雨点落在河面上，一个圈套着一个圈，又散开。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妈最近管得严，说要我少往外跑。我都是趁她午睡才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伞沿一直滴着水，滴在她鞋尖上，她也没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坐在这儿，等她偷出那一点点时间。

河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皮掠过去，翅膀带起一道细线，转眼又没入对岸的柳影里。

河对岸有人家在生炉子，一缕炊烟斜斜升上去，散在薄薄的雨雾里。

“那……你尽量来。”他说，“我每天都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没看懂，只觉得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站起身。

她站起身的时候，把油纸伞收得很慢，伞面上的水珠簌簌落进石板缝里。

“我该回去了，不然她该醒了。”

她走出两步，又停住，回过头，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快步走进巷子里。

陈砚坐在石埠上，桂花糕还剩半块，被雨打湿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半块糕，又抬头看看巷口。他把那半块糕拿起来，咬了一口。凉了，甜味也淡了。

河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下来，他也没抬手去捋。

那天他画了一张河，画到最后，纸上全是水汽，模模糊糊的，像没画完一样。

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纸上的水汽和河面上的水汽，连成了一片。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把它从速写本上撕下来，夹进了那本旧书里，压在书页中间。

他收了画板往回走，走到巷口，点心铺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问怎么了。老板娘抹布在案板上蹭了两下，眼神望向巷口，低声道：“少跟那姑娘来往，她母亲那人，不好惹。”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抹布绞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想了想老板娘那句话，又想了想苏晚说的“越来越不定”。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团，照着湿漉漉的石板，反出一点光。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起她低头看表时的神情。那不只是急，更像怕。怕什么，他说不上来。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生活里的浪漫，藏在无数不起眼的瞬间。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比白天细，打在瓦上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

梦里，她又站在石埠上，撑着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想凑近，人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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