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巷口的车

风遇群山便止，舟抵岸畔方停。岁月徐行，人间自有温柔。

这天雨停了，河面亮堂堂的，太阳在云层后面躲着，偶尔露一下脸，把水面照出一道一道的金光。

雨后的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巷口那汪积水里，浮着一小片被打落的柳叶。

对岸谁家晾的衣裳收得慢，滴水在檐下连成一道细线。

水面上那几道金光随着波纹晃，一晃，就碎成一把细鳞，再一晃，又合拢。

陈砚到河畔的时候，比平时早。画板正对着巷口的方向支好，这样她一出来他就能看见。他等了一会儿，画几笔，又停下来，朝巷口看。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等的。

他把画架的脚在泥里又踩实了些，怕河风把它吹歪。

有挑担子的从巷口过，担子两头的竹筐晃着，里头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他盯着那担子看了半天，直到担子晃远了，才低下头。

苏晚来得比昨天还晚。

日头又往云里缩了缩，河面上那道金光淡下去一截。

她走到石埠边，步子明显顿了一下，朝身后看了一眼，才慢慢走过来。伞没撑，手里攥着伞柄，指节捏得发白。她今天没穿那件淡青色的衣裳，换了一件深色的，头发也梳得比平时紧，露出整张脸来，显得有点生疏。

她脚下的步子比平日轻，石板上的青苔被她踩出一点极淡的印，又很快干了。

她攥伞柄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没松，骨节都泛了白。

他想问她今天怎么换了衣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没下雨，怎么还带伞？”陈砚问。

她没接话，站在老位置，低头看着河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下雨。”

陈砚觉得她今天不对劲。她隔一会儿就往巷口那边看，不是看他，是看巷口。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口靠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落了层灰，车窗黑黢黢的，不像本地人的车。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口那车的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只小虫子，又飞走了。

那车他认得。本地人家谁家有这样的车。四个轮子，黑得发亮，车头上一枚他不认识的标，在日头底下反了一下光。

“那车，你认识？”

他问得很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辆车。

苏晚的身子僵了一下，摇头：“不认识。”

她的声音比平时薄，像隔着一层什么。说完她就把脸转开，望向对岸。

她的话越来越少，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说要走。走之前，她又往巷口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窗摇下一条缝，里面坐着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道目光，直直投向石埠这边。

苏晚整个人绷得笔直。

她连呼吸都放得轻，肩头像被什么顶着，一寸也不肯松。

她后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连衣角都被风掀起了，她也没伸手去按。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想说什么，她已经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绕了远道。走到拐角，她停下来，回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隔得远，他没听清，她就已经转过拐角，不见了。

黑色轿车停了一会儿，也缓缓发动，沿着巷口那条路开走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加速，消失在街角。车窗那道缝，从头到尾，没有合上。

车尾冒了一缕淡蓝的烟，在巷口散了。车轮带起的泥水，溅在墙根下。

陈砚蹲下去捡滚进石板缝的炭笔，指头上沾了灰。他攥着那支笔，朝巷口看了很久。

石板缝里那点灰被他捻开，指腹上一道黑印。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蹭掉。

那道目光，从一扇黑黢黢的车窗里透出来，落在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身上。他看不出那目光是善是恶，只觉得冷，像一潭死水，没有什么温度。他想起苏晚发白的指节，想起她绕路走的背影，想起她回头时那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那目光没有半点活气，落在人身上，像一块湿布。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她说的，大概是“你快走”。或者是“别管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辆车，那道目光，让他心里发毛。

河上有船娘唱了半句小调，看见他脸色不对，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把画板重新支好，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一个完整的线条也没画出来。

河面上起了一阵小风，把对岸柳树的枝条吹得斜斜的。他站在风里，衣裳下摆贴在腿上，凉。

那天夜里，他躺在竹椅上，想了很久。他没见过那辆车，也没见过车里的人。可他记住了那道目光，记住了苏晚绕路走的背影。

他又想，那车是来找谁的。是来找她，还是来找她家。他想着她今天换的那件深色衣裳，想着她梳得紧紧的头发，忽然明白——她来见他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装着那辆车了。她是顶着那辆车停在外面，才走到河畔来的。她今天话那么少，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要走，全是让那辆车催的。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速写本摸出来，就着窗外浅浅的夜色翻开。

窗外那点月色薄得像一层纸，他凑得近了，才看清纸上的墨线。

画上的人还没画完，只有半个轮廓，头微微低着，肩膀绷着，像一只受惊的鸟。他画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表，眉头轻轻蹙着。他当时没多想，这会儿看着，忽然觉得，她今天一整天，眉头都没有松开过。

他拿橡皮在那绷着的肩膀上擦了擦，越擦越觉得，那肩膀绷得对。

他伸出手指，在画上那道蹙起的眉头上虚虚描了一遍，没碰着纸。

梦里，他又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苏晚站在车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喊她，她没回头。他想跑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他拼命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辆车，载着她，一点一点开走。

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汗。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隔壁外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又静了。

他心口跳得厉害，伸手按了按，按不住。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他得找到她，问问她，那车里的，到底是谁。

星光不负赶路人，时光不负苦心人。

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光慢慢亮起来，远处河面上有船娘早起摇橹，吱呀一声，又一声。他睁着眼，盯着房梁，把那辆车、那道目光、她发白的指节，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一夜是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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