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河对岸

流云偷饮了落日的余晖，于是天际晕开一片绯红晚霞。

苏晚又没来。

他把新买来的桂花糕在石凳上摆好，旧的那两块，喂了鱼。

鱼游过来叼了糕，又散开，水面上只剩几圈纹。

陈砚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他每天放学都去河畔，支起画板，画河，画船，画柳树。画板旁边的石凳上，摆着半块桂花糕，那是他每天买的。她不来，他就把糕放在那儿，第二天再买一块新的，旧的喂河里的鱼。

石埠上那块干处，又被他一个人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印。

河畔的日子忽然变得很长。太阳落得慢，河水流得慢，连乌篷船都慢吞吞的，像是故意拖着他等。他画着画着，就抬头看巷口，巷口空荡荡的。他开始画她。画她站过的位置，画她看过的河水，画她常穿的那件淡青色衣裳——衣裳画在他记忆里，晾在院墙边的那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样子。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画满了大半个速写本。他画她撑着伞的样子，画她低头理袖口的样子，画她递桂花糕的样子，画她笑的样子。画里的苏晚活灵活现的，好像下一秒就会从纸上抬起头来，问他“等很久了”。

他画到纸都用薄了，翻页时能看见下一页透出来的墨。

他换了一本新的速写本，却总忍不住往旧的那本上翻。

可他放下炭笔，抬起头，河畔只有他一个人。风把画纸吹得翻起来，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他的速写本。他按住纸页，又抬头看巷口，巷口还是空的。

河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他也没伸手去按。

那天下午，他画了一张河对岸的柳树。柳枝垂着，拂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合拢。他画那张画的时候，心里很静，像又回到了从前。画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画，忽然想，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河还是那条河，只是她，不在了。他揉了揉眼睛，把画收进速写本里。

画柳树的时候，他手很稳，一笔一笔，画得比哪张都慢。

这天黄昏，天边烧起火烧云，橙红的光铺满河面。陈砚画得手腕发酸，放下炭笔，抬手望向河对岸。

霞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烫，他眯着眼，望向对岸。

河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酸，他眨了眨眼，没让泪下来。

柳树底下立着一道瘦瘦的轮廓。隔了宽阔的河面，暮色漫上来，辨不清眉眼，只看见一缕发丝被晚风扬起，混在重重柳影之中。

那道轮廓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已经站了很久。

他心口骤然一紧，猛地站起身。画板哐当翻倒在地，颜料管滚得到处都是，他浑然不顾。目光死死钉在对岸那道影子上——身形太像苏晚，安静伫立的姿态，和从前石埠上的她重合在一起。

颜料管滚进水里，浮了一下，又被水流带走了。

他盯着那管颜料漂远，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河水也带走了点什么。

“苏晚？”

喊声被河风撕碎，飘过去便消散了。对岸人影似有微动，却没有迈步。过河要绕很长一段路，他转身就要跑，刚踏出两步，下意识再抬眼。

柳树下空无一人。

只剩柳条被风拂动，轻轻扫过水面，一圈涟漪缓缓荡开，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存在。

陈砚立在岸边，胸膛剧烈起伏。连日日夜夜的等候，已经让他分不清，方才那道身影，究竟是真实的人，还是自己望眼欲穿，在暮色里拼凑出来的幻影。他长久凝望着那棵柳树，直到霞光褪尽，河面浸进暗青的暮色里，对岸再无半分动静。

他对着对岸又喊了一声，喊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柳影里没有一点回应，只有柳条晃了晃。

那天夜里，他躺在竹椅上，睁着眼睛看天上的月亮，想了一个晚上。他想，如果那真是她呢。她站在河对岸，想过来，过不来。那他明天就绕到对岸去，守在柳树底下等。她要是再来，他就能抓住她。他又想，如果不是她呢。那他明天守在柳树下，等来的，只会是又一个空荡荡的黄昏。他想着她说的那句话，如果哪天我没来，你不要找我。他忽然想，他偏要找。他偏要找到她。他不能让她，就这么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蚊子在耳边绕，他没去拍，眼睛一直盯着天上那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砚就绕了远路，过了桥，跑到河对岸的柳树下。他等了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柳树底下，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蹲在树下，看着河水，看着对岸的石埠，看着那个他坐了一整个秋天的地方。

桥面上结了层薄雾，他走过去时，鞋尖都湿了。

他又去了几天，天天去，柳树下连个鬼影都等不到。他蹲在树下，把树皮抠下来一块又一块，抠得树皮斑驳。他蹲在树下，看着对岸，看着那个空空的石埠，忽然想，他是不是太傻了。隔着一条河，隔着暮色，他连脸都没看清，就认定是她。他守了这么多天，守到的，只有风。

树皮被他抠下来的地方，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他也没停手。

他又想，那天黄昏，河对岸那个身影，要是真是她呢。她既然能走到河对岸，就说明她出得来。她出得来，却不过来，也不见他，只隔着河站着，那她是什么意思。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怕万一，万一真的是她，万一她还会来。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柳树下，坐了很久。天黑下来，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对岸的石埠，笼在雾里，影影绰绰的。他忽然想，要是她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他坐在这儿，等的是什么。他想着，又想，要是她还在，只是出不来，那他坐在这儿，至少她知道，有个人在对岸等她。

他坐在柳树下，坐到月亮升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走。他想着，他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他要在这儿，等她，等到她出来为止。

夜露下来了，柳枝上挂着水珠，偶尔一滴落进他脖子里，凉。

他缩了缩脖子，没起身，依旧望着对岸那团黑影。

远处桥上有晚归的人骑车过去，车铃叮当一声，散在雾里。他蹲在柳树下，把树皮又抠下一小片。河面上的雾越来越厚，对岸的石埠早看不清了，他却还是那样望着，像望着一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山河自有温柔，静待有心人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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