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岸

心若无尘，清风自来。

陈砚没有信。

他不信中年男人那套话，也不信她妈那句“她走了”。

他去了城西那条巷子。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灰墙黑瓦。墙头那棵枣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结了满树的青枣，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一家一家数过去，数到第三家，停住了。

青石板被六年的人踩得更光了，缝里的青苔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数门牌的手指，在第三家门口停住，停了很久。

院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六年了，这扇门第一次开着。院子里杂草丛生，长到膝盖高，角落里堆着几件旧家具，落满了灰。一个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拔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

门轴还是锈的，被人推开时吱呀一声，和记忆里一样。

“找谁？”

“大爷，”陈砚的声音有点哑，“我想问，原来住这儿的人家，姓苏的，搬到哪儿去了？”

“姓苏的？”老头想了想，“早就搬走了。这房子空了好几年了，我是上个月才租下来的。”他指了指墙角的旧家具，“那些都是他们留下的，房东说不要了，让我看着处理。”

陈砚走到墙角，蹲下来。旧家具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有几件衣裳，卷在角落里，灰扑扑的。他伸手拨开，最底下那件，是淡青色的，领口有一小块补丁，浅灰色的线，针脚细密。

灰里有虫爬过的细痕，一道一道，盘在家具腿上。

是苏晚的衣裳。他画过那个补丁，画过无数次。

他把那件衣裳从灰堆里抽出来，攥在手里。布已经发硬了，颜色褪得发白，补丁的线头也毛了。他攥着那件衣裳，蹲在墙角，很久没有动。院子里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沙沙的。那棵枣树上的青枣，被风吹落了两颗，滚到他脚边。

他问老头：“大爷，您听房东说起过，这家人为什么搬走吗？”

老头想了想：“听房东提过一嘴，说那家的姑娘，早年间没了，一家子伤心，待不下去，就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房东也说不上来。”

陈砚没有再问。他把那件衣裳小心地叠好，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出那条巷子，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会儿。枣树还在，青枣挂满枝头，风一吹，哗哗响。院门半开着，露出里面荒草萋萋的院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叠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比画任何一张画时都稳。

布上的灰簌簌落在他脚边，他也没拍。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枣树上的青枣又落了两颗，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一颗，青的，硬邦邦的，握在手心里，硌着掌纹。他忽然想，她小时候，是不是也捡过这棵树的枣。她是不是也曾站在这个巷口，等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等。他把那颗青枣揣进兜里，没有扔。

他没有回河畔。他走到城东，租了一间小小的画室，把速写本从箱子里翻出来，放在案上。他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窗外是姑苏的河，河水汤汤，乌篷船摇过去，橹声咿呀。他打开速写本，翻到夹着发绳和月亮画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发绳还是暗红色的，穗子旧了，线头毛糙。月亮画还是歪歪扭扭的，月光落在水上，水边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他看了很久，把它们小心地收进一个布袋里，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想着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那个中年男人说，她掉进河里淹死了。可他认识她那么久，她从来不怕河。她看水，看得那么静，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她怎么会，死在她喜欢看的那条河里。

他想，所有人都告诉他，苏晚死了，人没了，掉进河里淹死了。她妈哭了好几天，一家子搬走了，再没回来过。所有人都这么说。可他不信。他说不清为什么不信。也许是因为那个黄昏，河对岸柳树下的身影。也许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也许是因为那幅歪歪扭扭的月亮画，背面那行被擦掉一半的字——“别忘了我”。一个死了的人，不会让人“别忘了她”。一个死了的人，不会说，月亮哪儿都有，你看着月亮，就当我也在看。

他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的河。河水汤汤地流，像什么都发生过，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忽然想，他要去找她。不是找那扇门，不是找那条巷子。他要去找那个河对岸的身影，找那艘想走就能走的船，找那个说“你看着月亮，就当我也在看”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别人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她死了。

他把画箱收拾好，颜料盒装好，炭笔削好。他把速写本和布袋放进画箱的最底层。他给外婆留了一张字条，写：阿婆，我出去一趟，画些新东西，过阵子回来。

削好的炭笔一根根码在笔袋里，他扣上袋口，拍了拍。

画箱的搭扣咔哒一声合上，像替他下了决心。

他锁了画室的门，站在河畔，看着汤汤的河水。他忽然想起她最后来河畔的那个黄昏。她瘦了很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说，我家里，要给我转学了。她说，你以后，会一直画画吗。他说，会。她说，那你画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记得也看看月亮。他当时没有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她那时候，大概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离开。她那时候说“别忘了我”，不是怕他忘，是怕他找不到她。她画那幅月亮画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他们要分开了。她画了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站在月光下的水边。她画的是他们。她想着，他们还会站在一起，看月亮。

心之所向，纵使草鞋素履，亦可奔赴。

陈砚背着画箱，沿着河，一步一步往外走。他要去找她。他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她到底在不在这个世上。但他知道，他得去找。他找过了河，找过了巷子，找过了每一扇关着的门。接下来，他要找别的城。

他走的时候，忽然想，姑苏的河，他先记在心里。他画过那么多姑苏的画，每一幅，都等着她回来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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