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离城

水到绝境成风景，人至绝境获新生。

那场雨下了三天。

陈砚在雨里跪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是点心铺老板娘把他拉起来的，一边拉一边说，人走了，你还要活啊。

雨打在青石板上，顺着石缝往河里淌。他跪的那片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

老板娘的手很粗，掌心是面案磨出来的硬茧，攥着他胳膊，攥得很紧。

她把他往檐下拉，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也顾不上。

他活了。只是活得不像个人了。

他瘦了一大圈，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上课望着窗外发呆，老师点名他站起来，半天不知道问的什么。同桌替他圆场，他坐下，还是望着窗外。

教室里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一晃一晃。他盯着那道光柱，一整节课没挪过眼。

同桌递过来的纸条，他捏在手里，直到纸条被汗浸软，也没打开。

外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外婆没再问，转身去灶间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一口也没吃。他低头扒了两口，囫囵咽下去。汤是咸的。

灶间的灯拉得很低，外婆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剥着葱。

葱花浮在汤面上，被热气顶得打旋。他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

外婆收拾碗筷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没哭。那场雨里哭过了，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每天放学还是去河畔，坐在石埠上，什么也不干。他坐的地方，离她常站的位置，只有半步远。

石埠缝里的青苔被他坐得发平。路过的船娘认得他，摇橹经过时会放慢些，又不好停。

有一回下小雨，他没打伞，坐了半个时辰，衣裳前襟湿了一片。

风一吹，河面上的水汽扑过来，湿湿的，像她撑伞时漏进来的雨丝。

快入冬的时候，有天晚上，他对外婆说：“外婆，我想去漠河。”

外婆正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漠河？那是什么地方？”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歪一歪。鞋底是青布的，针脚密密的。

外婆的眼睛花了，穿针要凑到灯前，眯着眼，试好几回才穿进去。

“北边，特别冷，冬天全是雪。”

“你去那儿做什么？”

“画画。”他说，“我想画雪。”

外婆看了他半天，放下鞋底，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摸出几张钱，塞进他手里：“路远，多带点钱。到了地方，给外婆写信。”

布包是藏青的，角上绣着一朵褪色的梅花。她把布包往他怀里又按了按。

钱是卷起来的，还带着外婆体温，边角磨得发毛。他知道，外婆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就这么多。他想说不要。可他知道，他要是说不要，外婆会更难受。

他把钱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布包贴着心口，硬硬的一小叠，随着火车的晃轻轻硌他。

他用掌心隔着衣裳按了按，像按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走的那天，姑苏下着小雨。他背着画箱，站在河畔的石埠上，站了很久。点心铺的老板娘正在生炉子，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又细又软。蒸笼空着，桂花糕的香味，早就散在雨里了。

河面上的乌篷船歇了，船篷盖得严严实实。有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去，又落进雾里。

点心铺的蒸笼是凉的。他记得从前那笼屉叠得老高，一掀开，白气能把人罩住。

他伸手摸了摸石埠上的青苔，凉的，滑的。这地方他蹲过一整个秋天。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成了。

火车是下午的，绿皮车，座位硬邦邦的，车窗上蒙着一层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速写本抱在怀里。站台一点点退远，姑苏的房子、河、桥，慢慢变小，消失在暮色里。

车厢里飘着泡面和旱烟的气味。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哼了两声，又睡过去。

座椅靠背的布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他把画箱塞到座位底下，露出一角。

对面的女人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行李架上堆着网兜，里头装着几只用纸包着的鸡。

天色暗下来，火车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色变了，先是平原，然后是山，山上开始有雪。车厢里越来越冷，他把棉袄裹紧，哈出一口白气。

车窗外的村子一点点稀疏，田埂变成荒地，荒地变成连片的林子。

暖气早停了，车厢玻璃凉得刺骨。他哈气在窗上，写了一个字，又随手抹掉。

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他伸手擦出一小块，看窗外。雪，漫山遍野的雪，白茫茫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雪。

那一小方擦净的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和窗外的雪叠在一起。

雪压在山坡上，一块深一块浅，像谁打翻了白灰，又没抹平。

他看着那些雪，忽然想，她要是在这儿，看见这么多雪，会不会高兴。她说她没见过海，也没见过雪。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往北，往雪里去。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瘦的，没什么表情。

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一声，车身晃了晃。

他把画箱带子又往上提了提。

他知道，这一走，就离姑苏越来越远了。离她越来越远了。

可他还是要走。姑苏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块石板，都像在提醒他，她不在了。他坐在石埠上，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从巷口走出来，撑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说一句“等很久了”。

巷口那棵桂花树早落尽了叶。他从前每天经过，从不抬头看它一眼。

他等不到。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一震一震，震得他太阳穴发木。

站台的灯一盏盏退过去，光在他脸上一闪，又暗了。

他把速写本翻开，翻到夹着月亮画的那一页。画纸已经有些发脆了，边角卷起来，画上那轮月亮，线条都淡了。他看了很久，把画纸小心地放回去，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

画纸边角卷起的地方，他用指腹压了压，没压平。

车厢晃得厉害，速写本在他怀里硌着肋骨。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他闭上眼睛，靠着车窗。车轮哐当哐当地响，一下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他只是知道，他得走。

守一身清欢，渡岁岁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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