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画不下去

心底存柔光，便不惧前路漫长。

第二天一早，陈砚支起画架。

他把画布绷好，调好颜料，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原。天是灰白的，雪是白的，远处林海是墨色的，层次分明，是个好景致。

窗台上的冰花化了一线，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往下爬。屋里静得能听见柴火爆裂的细响。

他把画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水立刻浑成一片灰。

他拿起画笔，蘸上颜料，笔尖落在画布上，却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

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窗外的雪光白得发空。

他强迫自己下笔，画远处的林海。画了几笔，觉得不对，擦了。重画，又不对。他把画笔搁下，盯着画布发呆。画布上只有几道凌乱的灰蓝色线条。他盯着那些线条，忽然伸手，把画布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那几条线歪歪扭扭，像谁随手划上去的。他盯着看了两眼，越看越不顺眼。

他自己也没察觉，唇线绷得很紧。颜料干在指缝里，一道一道的。

他又试了试。画雪，雪是白的，画布也是白的，画了半天，像没画过一样。画树，画出来的树也是硬的，像钉在纸上，没有一丝活气。他把画布扯下来，扔到墙角，换一块新的，再画，还是不行。

扯下来的画布卷在墙角，有的背面朝上，有的卷着边，堆了一小堆。

笔洗里的水凉透了，他也懒得换。

笔在画布上走了几道，又停住。

他盯着那几道线，眉头皱起来。

一天下来，墙角堆了三四块画布，全是半途而废的。

那些废画叠在一起，有的卷着，有的摊着，落了一层灰。

他经过的时候，用脚尖把最上面那块拨了拨。

他坐在画架前，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忽然想，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漠河。

他来这里，是因为在姑苏待不下去了。每一条巷子都让他想起她。可到了这儿，他画的还是她。画雪，心里想的是她说过想看雪；画月亮，心里想的是她说月亮哪儿都有。他越想画点别的，那些念头越往他笔尖上钻。

他搁下笔，用手撑着额头。窗外的雪光白惨惨地压在窗纸上。

画箱盖着油布，搁在墙角，像被他忘了的一件行李。

他放不下她。

天黑了，他点起油灯，坐在灯下发呆。窗外风大起来，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

油灯的火苗跟着那一响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歪了歪。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

他坐直了，侧耳听。又“咚”了一声，比刚才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拉开木门。门外是厚厚的雪，风卷着雪粒扑在他脸上。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门外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歪歪扭扭的，从林子里延伸过来，到门口，又拐回去，消失在林子里。

那行脚印走到门口的柴垛边停了停，像是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折回林里。

雪粒落在脚印里，正一点点把坑填平。

是老头踩的。他拎着斧头，常从那边走。可老头的靴子是大头棉靴，脚印又宽又深。这行脚印窄，浅，像一双普通的布鞋踩的。

他用手比了比那脚印的长短，比自己的靴子窄出一截。

雪光底下，脚印的边缘还冒着一点点凉气。

他蹲下来，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端详那行脚印。痕迹新鲜，边缘轮廓清晰。

雪花还在飘落，正一点点将痕迹掩埋。

他在门口蹲了很久，屁股底下透上来一阵寒。

林子里黑漆漆的，风一过，树梢呜呜地响。

可这片荒僻林场，除了老头，还会是谁？他望向漆黑幽深的林子，风声呜呜回荡。

他往林子里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压一层的黑。

手里的门把冰凉，他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会不会是她。念头刚升起，他又立刻压下去。几千里相隔，她怎么可能来到漠河。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回到屋里。

门闩插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在火炕上坐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半天。门闩插得好好的，不会有人进来。

门闩是老榆木的，磨得发亮。

他坐下的时候，把油灯往身前挪了挪。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站着。

油灯烧得短了一截，灯芯结了个黑花。他伸手掐了，火苗又亮起来。

锅里的水温着，他舀了半瓢，咕咚咕咚灌下去，还是没压下那点心慌。

他把灯芯拨亮了些，屋里的影子缩成一团。

门闩在灯光里投出一道斜斜的影。

夜里他睡得浅，风一响，他就醒。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后半夜，风小了些，雪也停了。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过来，听见窗外“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绕着木屋走了一圈。他侧耳听，脚步声停了，又响起来，往林子那边去了。他躺着没动，盯着黑漆漆的窗户，一直到天亮，也没再睡着。

窗纸从黑变成青，又从青变白。他睁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

炕烧得热，他后背却一层一层地泛凉。

窗外的雪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

他睁着眼，把屋顶的椽子数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门口的雪平平整整的，昨夜里那行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

雪面上干干净净，连个兔子跑过的痕迹都没有。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他回屋支起画架，重新绷了一块画布，对着窗外落笔。笔尖走了几道，又停住。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冷，但是干净。雪又白又平，像一张没写过一个字的纸。

风卷着雪末子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纹，又被新雪抹平。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胸口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线。

门缝里灌进一口冷气，他却觉得清醒。

雪光落在他脚背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他不能总是一个人。他得走出去，跟人说说话。他得让自己，先活过来。

路途虽远，前行终会抵达；事情虽难，着手便有希望。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他却深吸了一口。

那口气凉得干净，一直沉到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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