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债

三十号，天阴。巷子的动静比昨天起得晚，豆浆磨响过两轮，才有人出来倒水。云压得低，青石板缝里返潮，雨憋在半路上，落不落说不准。

林三针把抽屉拉开，就着窗缝那点灰光数了一遍。四千整，一张不多。一百的三十张，五十的十二张，二十的十张，剩下的十块五块凑成零头。

柜台底下还有个铁盒。里头一万，苏砚交的头一笔，压得死死的，没动过。

围裙兜里另有一小卷，八十二块零钱，上个月剩的。他捏了捏，没并进抽屉。那是买盐打醋的钱，救不了急。

他坐到柜台后头，拿铅笔在手写本背面打草稿。

明天两笔账一起到期。赖三一万四，药行八千，都是三十一的号，一天堵两回门。

他一笔一笔往纸上落。赖三，一万四，晌午交。药行，八千，先还八千，是他亲口应下的话，白纸黑字落在人家账上。

铁盒一万加抽屉四千，一万四。给赖三，正好，剩个零头。

药行那八千，没有来处。

房租七千六，药酒三千，他先往后挪。笔尖停了停，他把「往后挪」三个字划掉。

日子不挪窝。到了三十一号，八千就是八千，一分不会自己瘦下来。

他也想过找周德发赊一批货，账欠着，货照进。这话没脸开口。欠着八千的人再去开口赊，人家只会当笑话听。

他想过去找收旧货的。半块麝香，去年有人开过八百，他没卖。八百对八千，塞进牙缝都嫌少。

后间的药酒坛码了两排，他数了数，连零头三十一坛。进下一批货要三千，那是账上排最末的数。

柜角的红漆箱盖着布，边角露出一线红。

他起身开货架。左手去掀膏药柜的木盖，掀了三下，盖子纹丝不动，胳膊上没一点信儿，指节磕在柜沿上，磕了也是白磕。

他换右手。一声，盖子开了。

三根指头捻起点药末，粗细分得清，烫也烫得出来。前天还钝着的那只手，回来了。

他把昨天码乱的膏药重新对齐，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抽屉四千在里头躺着，他没再开第二次。

门板卸到一半，对门贵记杂货的老贵也在卸门板，隔着巷子喊：「林师傅，豆腐脑摊子今天来得晚，天怕是要落雨。」

「落雨好，省得晒药。」

他把手写本揣进围裙兜，过街，进了杂货铺。

铺里挂一排塑料桶，酱油味混着咸菜味，地上刚拖过，湿的。老贵跟进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稀客。抓点什么？」

「抓钱。」

林三针把手写本摊在柜台上，翻到中间一页，转过去给他看。

两行字。腊月二十三，贵记，药酒两瓶，九十六。二月初头，贵记，膏药四贴，八十。

「到了月底，账要划掉。你娘闪了腰，药酒赊的。你婆娘手腕肿，膏药赊的。」

老贵把本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指头在纸页上摸了两遍。

「还过一笔吧。」他说，「去年腊月我明明在你柜上给过现钱，我记得是三张一百的。」

老贵弯腰从柜底翻出一个塑料皮流水本，哗啦啦翻到中间，指头点着一行念：「腊月二十四，进盐五包，酱油两桶……」念到一半卡了壳，把本子推过来，又拽回去。

林三针伸手按住本子，指头点在页边上：「腊月那页缺了个角。缺角的数，作不得准。」

「给现钱，我这本子上当场就划。你看这页，一笔没划。」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老贵把本子往回推了半寸，「这上头写的，大概是一百六？还是七十六？记不清了。」

「九十六加八十，一百七十六。笔笔有日期，你自己认。」

老贵又把本子拿近，对着门口的天光一行一行看。看到腊月那行，喉结动了动。

老贵搓了搓手。

「我家里也有本流水。明日翻着了，要是对得上……」

「对不上，你再来把这两行划了。」

「那天是我自个儿来抓的，我婆娘不知道。」

「你娘在竹榻上疼得直喊的时候，我没提钱。」

「你那药酒四十八一瓶，北街药铺才卖三十。」

「北街那瓶兑了水。你娘的腰喝出过好来没有？喝出过毛病没有？」

老贵没话了，手指在柜台缝里抠了两下，抠出点陈年油泥。

老贵翻了翻围裙口袋，又把手按了回去。

「铺子三五天后进新货，卖了货立马给你。反正人跑不了，铺子也跑不了。」

「明天我也被人堵门。」林三针说，「两笔账，堵到我家柜台上。你这一百七十六，是我账上唯一没定死用途的钱。」

「定死用途？」

「别问。」

老贵盯着他没接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贵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声。里屋应了一声。

老贵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票子，往柜台上一放。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三张。

「一百六十八。差的八块，我拿两包盐抵你，盐好卖，搁不坏。」

「盐我家有。」

「那就……」

「差的八块，明天补。补不齐，往后你在我这儿买膏药，一贴按进价加三成。」

老贵回身又进里屋。里屋的骂声隔着一层门板，没停。

出来时他摊开手掌，八张一块的票子，捏得皱皱的。

林三针把票子抹开，一张一张点。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十一张。一百七十六，一分不差。

他当着老贵的面，在手写本那两行旧账上各落一个「收讫」，铅笔把纸按出印子。

他把票子折进手写本，夹好，转手塞进围裙兜最里层。

老贵搓着手没有让路的意思，倒先把身子往膏药柜那边偏了偏。

「林师傅，再赊我一贴膏药。我婆娘那手腕，天一变就肿。卖了货就送钱来，最多两三天。」

他又从柜底摸出一包桃酥，往林三针手里塞。林三针把桃酥搁回柜台，纸包都没碰。

「你先听账。我明天之前要凑八千，这个时候往外赊，怎么算都是亏。」

「就一贴。」

「这个月我不赊人，也不欠人。」他拍了拍柜台上的手写本，「你要膏药，明天带二十块现钱，我给你挑新到的。」

老贵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到底没再开口。

「前儿夜里，」老贵忽然把声音压下来，「巷口那车又来过。黑的，停了半宿。好像下来两个人，围着咱这条巷子走了一圈。穿什么记不清了，天太黑。」

「车呢。」

「天没亮就空了。我起夜的时候还在，鸡没叫就没了。」

老贵往门外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你们铺子门口，他也停过。」

林三针没接话，手在围裙兜上按了按。

林三针往门外看了一眼。大白天，巷口空的，只有收废品的三轮突突开过去。

他回到铺子，开抽屉，一百七十六压进四千上头。

他把抽屉合上，又拉开看了一眼，再合上。

本子合上，今天没添新行。

中午他从抽屉里数出四块，去巷口买了两个馒头，回来就着凉水吃。馒头烫手，换到左手上，拿是拿住了，烫不烫没信儿，还是右手接了回来。

下午落了几点雨，砸在雨棚上，又停了。他照常把牌子挂出去，牌子挂了一天，没翻一个面。

有个带孩子的媳妇进来问膏药怎么卖，二十，她说记不清上回买是啥时候了，就上个礼拜吧。孩子伸手去抓柜台上的膏药，被她一巴掌拍开，抱着孩子走了。

雨点子后来又真砸下来一阵。他起身把窗边两坛药酒挪到墙根，坛底蹭过地砖拖出两道湿印，最后一坛没挪稳，他左手托着坛腹停了停，又弯腰用右手扶正了才放下。

天沉下来，他拽了一下灯绳，柜头那盏灯晃了两晃才亮。

没客。他把手写本翻回背面那页草稿，重算一遍。

巷口的狗朝外叫了两声，又静了。

四千加一百七十六，四千一百七十六。馒头四块，四千一百七十二。

加铁盒一万，一万四千一百七十二。明早给赖三一万四，剩一百七十二。

药行八千。八千减一百七十二，差七千八百二十八。余四千还挂在药行账上，月底后头再清。

他也算过另一种给法。药行给四千，赖三给一万。赖三差四千，冯家的规矩差一百都收铺子，差四千，他连巷口都走不出去。

赖三手里那把旧钥匙他见过两回，转得不紧不慢。钱交齐，钥匙是玩笑。钱差一分，钥匙就是门。

再一种，赖三全给，药行一百七十二。户头一停，艾条正骨油进不来。他的药酒一个月走四十来瓶，一瓶四十八，一个月小两千。八千堵在眼前，两千断在后头。

他也想过开口借。巷东到巷西二十几户，修鞋的，开茶炉的，卖菜的。茶炉老孙头的存折他见过一回，六千三。六千三对八千，差一千七。谁替他差这一千七？

他起身出了门，走到茶炉门口。锅里的雾气滚上来，老孙头背对着他添煤。他站了两秒，折回铺子。

老赵的鞋摊一天挣几十，挣了二十年，捧着的茶缸也就换过三个。

没有谁。

他也想过给苏砚捎话，让九万提前。提前到明天。八千是她全部的家底，九万她五天都悬，一天更凑不出来。这口一开，逼出来的不是钱，是别的。他把「九万」两个字划掉，纸破了半个角。

草稿纸角上，他写了个五。离正堂那天，还剩五日。

账本压在抽屉最底下，末页那行字他没去看。

那张折了三折的申请表也在账本里压着，他没动。

柜角那个空药瓶还拧着盖，三个烟头躺在里头。他扫了一眼，没去碰。

明早的顺序，他在草稿上排：先药行，把一百七十二全押上，换一句宽限；晌午赖三，一万四，一个子儿不能少。

排完他把铅笔搁下，右手拇指在「七千八百二十八」那行字上按了按，按出一块铅灰。

天擦黑前雨没下起来，云散开一线，檐下的灯泡亮了，招了一层小虫。隔壁裁缝铺收板子，贵记的卷帘拉下一半，哗啦一声，停住，又拉到底。

他把膏药一贴一贴码回架子。码到最后一排，巷口起了一阵狗叫。

狗叫停了，脚步声进来。四双脚，齐得很，踩得青石板一声是一声。

一顶青布小轿从巷口抬进来，轿杆包着黄铜，轿顶四角坠着小铜铃，走一步，不响。青布轿身在灯泡底下泛着一层旧光，帘子垂着，纹丝不动。四个短打汉子，步子又稳又慢，在回春堂门口落定。

他手里那贴膏药停在半空。

前头那个汉子抱了抱拳，褂子上没有字号：「震远馆，接人。」

四个人都不进铺子，就站在轿边，手拢在袖里，一动不动。

轿帘掀起一半，里头一盏小灯，照着一只朝上摊开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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