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着一半,里头那盏小灯照着一只摊开的手掌。
掌心朝上,四指并着,往门里一送。
他把指头上那贴膏药按回架子,掌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震远馆,接人。」前头那个汉子又说了一遍。
「接谁。」
「苏小满。」
轿里那只手收回去。帘子掀到底,出来一个老者,灰绸褂,袖口磨得发白,脚上一双黑布鞋。
巷子的青石板刚返过潮,他鞋底一点不沾泥。
「馆里二管事。」老者拱了拱手,「不报名姓,报身份。」
「回春堂,林三针。」
「人在你这儿治了三天。」老者往门里看了一眼,「馆里的人,伤在外头,得回馆里治。这是馆规。」
「馆规管到我的榻上。」
「管不到。」老者说,「人是我们馆里的。」
「几时断的,馆里说得准。」
「说不准。」老者说,「练功房没监控,横杆底下没人。抬回去,馆里有正堂,有推拿。」
「有轿子。」林三针说。
「有轿子。」
「巷子里的规矩,抬人先问手。」林三针把围裙下摆掖了掖,「手说能抬,才抬。」
「你问。」
「进来看。」
后间小,一盏灯,一张竹榻,榻边搪瓷盆里的水凉了。人是昨儿清早送回来的,苏砚抱进来,说宿舍没人会换药。
苏小满坐着,右手搁在枕头上,布带从脖子上绕过去,吊着那条胳膊。她看见灰绸褂,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姐呢。」
「买药去了。」
林三针把布带解开一半,竹片取下来,托住那条小臂,翻过来,腕子内侧朝上。
「你按。」
老者看了看他,伸出右手,拇指按在腕子内侧。按下去,指腹底下是空的。他又按了一下,用了力。榻上的人疼得往回缩,那个坑还是空的。
「活筋是根弦。」林三针蹲下去,捏住老者的脚踝,拇指压在跟腱上,「你自己摸这根。」
老者弯腰,手指按上去。指下绷着一根,硬的。
「绷的。」老者说。
「她那三根,坑。」林三针把手松开,「再颠,颠成一截死肉,正堂也接不回来。」
老者把手收回袖里,站着没动。
「轿子出巷口,过三道坎。」林三针说,「一道坎颠一下。三下以后,这手就不是治不治的事,是谁签字的事。」
「签什么字。」
「废一只手,馆里要报备。」
老者把袖口抻了抻,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又看那条吊着的胳膊。
「馆里的人,不在外头过夜。」他说。
「今夜她在我这儿过。」苏砚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两盒药,「人我放这儿。馆里问起来,我担。」
老者看她。
「你担不起。」
「那就让馆里来问我。」
老者没再说话。他往门外走,走到轿边,手一抬。
四个汉子起轿。轿杆上的铜铃一声没响。
「人要是废了,这笔账记你铺子上。」老者在轿帘后头说。
「记吧。」
对门晾的被子滴下水来,落在轿顶上。
轿出巷口,灯底下剩一地青石板,湿的。
三十一号,月底最后一天。
天刚亮,二顺的电动车停在门口,后座绑着两个空药箱,箱带松了一头,拖在地上。
他摘了头盔,头发压出一道印,把一张单子展开,贴在门框上。
「林师傅,月底。」
「进来喝口水。」
「不喝。」二顺说,「八千,今天最后一天,我来划账。划不了,明天户头就停。」
「停了我拿什么进药。」
「那是你的事。」二顺在单子上敲了敲,「艾条、正骨油、杜仲片,日期到二十九。公司月底不平账,我这个月大概白跑。」
林三针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没接。
「晌午之前,我这儿要过一笔。」他说,「赖三,一万四。他差一分,我这铺子今天下午就换锁。」
二顺抬头。
「你拿铺子吓我。」
「我拿账跟你算。」林三针把单子揭下来,折了一折,「抽屉里现在四千一百七十二。你全拿走,赖三那边差四千。差四千,他下午来换锁。锁一换,你这八千挂在关门的户头上,一分收不回。」
二顺没接话。他把手机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塞回兜里。
「赖三那号人,我听说后头是冯家的人。」他说,「是谁我大概说不准。不过他真敢换锁,这个我信。」
「所以晌午。」
「晌午我来。」二顺说,「剩多少。」
「剩多少全押你账上,一个子儿不留。」
「一个子儿不留。」二顺重复了一遍,「这话我记着。剩一百七十二我也要。」
「剩一百七十二你就拿一百七十二。」
二顺把单子要回去,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晌午。」
二顺把单子推过来。「签个字。」
林三针拿铅笔在那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写了个「林」。
赖三来得准。十二点差五分,门口的光被挡住一半。
他一个人,灰夹克,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转着一把旧钥匙。
「数吧。」
林三针先开抽屉,四千一百七十二,数出四千,剩下的往抽屉角上一推。
再蹲下去,从柜台底下拖出铁盒。盖上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抹了。
盒盖掀开,里头十捆,一捆一千,皮筋勒着,纸边齐得像切过。
「苏家的钱。」赖三说。
「押在我这儿的钱。」
「押的也是钱。」
林三针把十捆往柜台上搬。搬到第三捆,手一滑,皮筋崩开,钞角散出来。他按回去,勒上。
十捆码一摞,散钱摊开,压在柜台的木纹上。
赖三从散钱里抽出一张一百,对着门口的光看水印。
「这张软。」
赖三把那张搁在柜台角上,没放回去。
他数得快,拇指在纸边上拨。数到最后,手停住。
「少一百。」
「哪儿少。」
「一万三千九。」赖三说。
林三针没说话。他把十捆全拆了,皮筋一根一根褪下来,十张一沓码。码完,他数散的。一万,加散的三千九,一万三千九。
他抬头,顺着赖三的下巴看过去。
柜台角上还搁着一张。
他把那张拿过来,放在最后一沓上头。
「一万四。」
「一万四。」赖三把钥匙收进兜里,「少一分我就得换锁,换锁是个麻烦事,我不爱干。」
他从内兜掏出一个软皮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铅笔一道划下去,写了个「清」。
「给我一张纸。」林三针伸出手。
赖三把写了「清」的那半页撕下来,递过去。林三针折起来,夹进账本。
赖三把钱装进黑帆布包,拉链拉到底。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敞着的铁盒。
「钥匙还你。」他把那把旧钥匙往柜台上一搁,推了推,「你这门,我今年不来了。」
二顺下午三点来,头盔挂在车把上,后座的空箱卸了。
「多少。」
林三针拉开抽屉。里头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两个一块的硬币。
他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
「一百七十二。」
二顺看着柜台上那几张纸,没伸手。
「你打发我。」
「押。」林三针说,「押在你账上,换一句宽限。」
「宽到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
二顺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八千,减一百七十二,这个数。」他说,「我拿一张纸回去,经理问我钱呢。」
「你看这个月的进项。」林三针从抽屉底下抽出账本,翻开,推过去,指头点在末页。
「你这进项,半个月撑死八百。」
「一千。」
「一千。」二顺往柜台上看了一眼,「房租七千六,你搁哪儿。」
「押后。」
「这个数。」二顺说,「你拿一千堵我。」
「还有房租,还有药酒本钱。我不跟你哭穷。」林三针把手掌按在柜台上,「铺子关了,你一分没有。铺子开着,这个数不是个坑。」
二顺看了一会儿账本,掏出手机走到门外。说了三分钟,回来时还捏在手里。
「经理说,十五号。」他说,「过了十五号,一天加五十滞纳,户头停半年。」
「滞纳五十我认。」
「还有一样。」二顺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把送货单翻到背面,「写一行,按手印。」
林三针写:欠药行七千八百二十八,下月十五前清。
「四千也写上。」二顺把纸转过来,吹了吹,「一块儿。」
林三针又添一行:旧欠四千。
二顺从摩托车座底下摸出一盒印泥,干了,用嘴呵了两口气。林三针拇指按下去,纸上一个红印。
二顺把一百七十二整笔装进信封,硬币也塞进去。
「这一百七十二,我记你账上了。」他说,「你抽屉里一分没有了,我看得见。」
「看得见就好。」
林三针把抽屉推上。蹲下,把铁盒推回柜台底下,盖合上,铜扣按了一下才扣死。
围裙兜里还有八十二。他捏了捏,没拿出来。
清早她走了一趟,去三院排号。
苏砚是天擦黑回来的。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袋角磨破了,卷着一张表。
她进门先看柜台底下。铁盒的盖合着,她蹲下去,掀开。
空的。她把盒底翻过来,磕了磕。
「钱呢。」
「赖三一万四。铁盒一万,抽屉四千。剩一百七十二押药行了。」
「那一万是我押镯子的钱。」
「我记在账上了。」林三针把账本翻开,摸出铅笔,在末页添了一行:苏砚,一万,转赖三账。
写完,他在底下又添了两个字:镯子。
「记上,我认这笔。」他说,「不是赊,是欠。赊的我不收,欠的我还。」
「还有一件。」苏砚说,「馆里烧火的老于,年轻时候给冯家跑过腿,见过这手。他看了小满的腕子,说这个口有名字。」
「什么名字。」
「齐口断。」
老于的话她学了一遍。三指掐筋根,一扯就断。断口齐,不带毛茬。皮上只留一块磕痕,看不出掐的印子。
「冯家的人拿它废债户。」苏砚说,「欠钱不还的,不打脸,不断骨,三根筋一条一条掐断。人还能走,手废了。」
「所以『自己从器械架上翻下来』这句话,立得住。」
「立得住。磕痕有,横杆的高度也对得上。」
苏砚站起来,从纸袋里抽出那张表。
纸上有三道折痕,右下角一个红章,章盖歪了,压住半个日期。
「武协三院,档案室。」她说,「档案室的人说,这页本来排着碎,哪天记不清,反正就在这两天。」
核定栏写着:三档。批注栏一行字:同意划转。后头一个姓:冯。
林三针从账本里抽出那张折了三折的副联,展开,并到正本旁边。
副联的批注栏是空的。
「副联在我这儿,正本在他那儿。」
「章底压着三十号。」苏砚说,「她二十八号摔的。」
林三针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对着灯。正本上那个「冯」字写得很松,最后一笔拖出格子。
「有人在等这张名额。」
「等一个空位。」
「等一个人躺下。」
林三针把副联折起来,揣进围裙兜。
后间的灯是节能灯,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苏小满坐在竹榻上,右手搁在枕头上。她左手攥着被角,看见他进来,把手松开。
「我姐说,那钱是你交出去的。」
「账的事。」
「我姐押了镯子。」
「账的事。」他把搪瓷盆挪近,热水兑了凉的,手指试了试。
布带解开,竹片取下来,放在榻沿。皮上那一圈压痕收了,起了一层薄痂。
他拇指沿着接缝摸下去,摸到腕子内侧,指腹上沾了一点白的。
骨屑。细的,像盐。
他把那点白捻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碾开。
齐的。
一刀切过的那种齐,没有毛茬。
短两寸。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张副联,摊在榻沿。
齐口断。他爹腕子上,三年前也是这个口。如今这口还标着一个名额。他把粉按进空栏,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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