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倍价

他从副联的空栏上抬起拇指。

那一小撮白的只按进去一半，剩下的落在纸折里，顺着折线堆成一道。

他把副联对折，收进围裙兜，拇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蹭掉，手一拉灯绳。

屋里黑了。

巷口的卷帘门一道一道往上拉。十一月一号。

他卸门板，一块一块靠在墙上。第三块的榫松了，他抬脚踹了一下才进槽。

门板压在肩上，那条胳膊使不上劲，歪了半寸，磕在门框上，掉了一块漆。

后间的水声停了。苏砚端着一只搪瓷盆出来，把水泼在门口的石板上，盆底磕了两下。

「米袋空了。」她说。

「一会儿去买。」

「艾条剩三根。」

「记着。」

张婶来得早，一手拎着一只棉鞋，一手牵着孙女。

小丫头一只脚没穿鞋，脚背肿起一块，落地只点脚尖。

「台阶上踩空的。」张婶把孩子按在凳子上，「昨晚肿的，我拿凉水敷了半宿。」

他蹲下去，指腹从脚背外侧往脚踝上摸。皮是热的，筋绷着。

「这儿疼。」

「不疼。」

「她一晚上没吭声。」张婶说，「上回好像也是扭的，收我二十。」

「上回是手腕。」

「脚脖子贵十块。」

「脚踝三十。」他把孩子的脚摆正，「包三天，别沾水。」

张婶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孩子嘴里。

「含着，别动。」

糖纸落在凳子上，红的。孩子伸手捡起来，搓成一小团，又丢回凳子上，眼睛盯着柜台上的玻璃罐。

「她妈在广东，一年回来一趟。」张婶说，「孩子跟着我，磕了碰了都是我担。」

「脚没事。」

「你说没事我就放心。」

他拿布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指头一收，带子勒进肉里半分。

孩子哼了一声，糖在嘴里滚了半圈。

「三十。」

张婶把钱卷成卷，塞进孩子那只棉鞋的鞋口。他把鞋拿过来，抖出三张十块。

「你这价，一年涨一回。」

「药涨。」

「药涨你也不能跟着涨。」

「我不涨，药行涨。」

张婶抱起孩子，让孩子下地走两步。小丫头走了三步，回头找她的鞋。

「不瘸了。」

「明天还来吗。」孩子问。

「不用来。」他说，「大后天来，我看看筋。」

张婶把孩子抱起来，鞋提在手里。

老周在门口把鞋底蹭了两下才进来，围裙上有一道焦印，烫衣板烫出来的黄。

「林师傅。」他把一只手伸过来，拇指翘着，弯不下去。

「昨天后晌好像开始的。」老周说，「捏不住针，一捏就滑。」

「明天上午四十条裤脚，人家来拉。一条赔五块。」

「你算过。」

「我算过。赔二百，还得罪主顾。」

他捏住那根拇指，从根上往指尖推。推到关节，指腹底下有一条硬的。

「针。」

「多少钱。」

「九十，先付。」

老周把手收回去。

「三十的活儿。」

「今儿九十。」

「你黑心。」

「明天你要交。」

「你这价，是拿我的货压我。」

「我拿你的手算你的货。」他把针盒打开，「治不好退你。」

「你墙上那张纸，正骨三十。」

「底下还有一行。」

「哪行。」

「急活三倍。」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价目牌是硬纸板，边上卷了，最底下一行小字是他拿圆珠笔添的。

「这也算急活。」

「你明天交货，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

「你这铺子，迟早让人砸。」老周从内兜里摸出钱，一张五十，两张二十，在柜台上点了两遍。

他把钱拢到柜台角上，没往抽屉里收。

老周坐下，手搁在柜台上，掌心朝下，五指摊开。

他抽出一根针，棉球擦过，针身亮了一下。

那只手托上去，腕子往下沉。他把膝盖顶在柜台下沿，撑住那条胳膊。

针尖进了一半，偏了。他退出来，换半分，再进。

牙间咬住布带一头，另一头绕过老周的手腕，一紧。那条胳膊定住了。

指腹捻针，三转，停。

「麻不麻。」

「麻。」

「麻到哪儿。」

老周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指甲盖。

起针，棉球按住。针眼上一点红。

「穿针。」

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根针，一段线。线头在嘴里抿了抿，眯起眼。

线头从针眼边上滑过去，搭在线板上。

第二回，线进去了。他没动，手还举着。

线在针底下垂着。他把针举了半分钟，才放下。

「通了。」

门口的张婶把头探进来，怀里的孩子也伸着脖子。

老周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弯。

弯到拇指，停了一下，弯到底了。

「这手废了，六个人就散。」老周坐着没动，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关不了。」

「你说关不了就关不了。」

「我说九十就九十。」

「九十，值。」老周站起来，把椅子往柜台底下推了推。

走到门口，他回头。

「下回三十。」

「下回三十。」

他把那九十块从柜台上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照了头一张。

贵记的秤是一杆老秤，秤砣上缠着胶布，胶布黑了。

掌柜抓了一把艾条搁在秤盘上，秤杆翘起来，他拿拇指把砣往里推了推。

「十八。」

他看了一眼秤星。秤高半指。

掌柜又抓了两根添上，拿纸包了，纸角一折，压在柜台边。

「米涨了两块，带一袋。」

「巷尾那家呢。」

「一样的价，我这秤实。」

「你这秤刚才还往里推。」

掌柜笑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袋米，十斤的，往地上一放。

「二十二。」

他把纸包从柜台边夹起来，夹在腋下。

「米搁这儿，后晌来拎。」掌柜说。

晌午他热了半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碗搁在水池里，没洗。

老赵是晌午到的，弯腰扶着墙，一步挪半尺。

修鞋摊在巷口槐树底下，摊子上压着一块砖，砖底下是没纳完的鞋底。

「腰。」他说，「半个月了。起不来是这三天的事。」

「三十。」

老赵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票，一张一张数够三十，推过来。

人趴在竹榻上，裤腰带松了一扣。他把右肘尖顶上去，另一只手搭在榻沿，压上去的只有肘。

「硬。」

「硬了半个月。」老赵脸埋在枕头里，「前天蹲下去系鞋带，起不来，坐地上抽了半根烟。」

「来修鞋的什么人都有。」他又说，「前天来了个收废品的，收了半车纸箱子，大概卖了八十。」

「八十。」

「我问他一天挣多少，他说看天。」

他没接话，肘尖往下走半寸。

「我就图个热闹。」老赵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你这手再使点劲。」

「使不了了。」

「怎么。」

「腰上没劲。」

「我五十六还蹲着纳鞋底。」

「纳鞋底不费腰。」

「费眼。」老赵从榻上撑起来，坐着系腰带，扣了三回才扣进孔里，「你这灯管也该换了，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换一根十二。」

「那你别换。」

老赵走到门口，把手从墙上松开，站直了。

「明天还出摊。」他说。

「趴着别蹲。」

「不蹲不行，修鞋就得蹲。」

「那就少接两双。」

「少接两双，一天少三十。」

「你这双鞋后跟磨偏了，走路往外撇。」

「穿三年了。」

「拿来我给你换个后跟，五块。」

「五块我不给。」

「那你就撇着走。」

骑手来的时候头盔没摘，脑袋歪着，一只手扶着脖子。

「师傅，转不过去。」

「昨儿夜里送到两点，车上眯了一觉，醒了就这样。」

头盔侧面贴着一张猫，掉了一只耳朵。后座的保温箱磕掉一块漆。

「三十，扫码。」

他扫柜台上的码。手机响了一声，微信到账三十元。

「晚上还得跑。」

「超时一单扣三块，投诉一单扣二十。」骑手把头盔往上推了推，「脖子一歪，今天扣了九块。」

「转过来。」

人坐着，一只手托后脑，另一只搭在下巴上，只跟着走，不给劲，慢慢转。

转到一半，脖子里一声轻响。骑手「哎」了一下。

「再转。」

转回来了。

「活动活动。」

骑手左右晃了晃脑袋，把头盔扶正。

「行。」他把手机掏出来，「给你点个好评。」

「不用好评。」他指了指柜台上的码，「下回带现钱。」

「现钱找不开。」

「我找得开。」

「三天里再歪，回来，不收钱。」

骑手出门把门口倒着的纸箱扶起来，靠墙放好。

「这条街的单我熟。」他说，「哪家门朝哪开都知道。」

后晌他去贵记把米拎回来，搁在后间门口。苏小满在里头听见响，说了一声「放着」。

米袋的袋口折了两折，压着一块砖。

他把围裙兜里的钱全摸出来，摊在柜台上。

兜底还有两枚一块的硬币，滚到柜台边上，他用手掌兜住。

折纸也跟着带出来了。他把副联塞回兜里，钱一张一张抹平。

八十二，加九十，加三十，加三十，减十八，减二十二。

一百九十二。

抽屉一百七，兜里二十二，手机三十。并作二百二十二。

他把钱按面额分了三摞，十块的压在最底下。

抽屉里有三个格，十块的塞进最里头那格。两枚硬币他捏回兜底，不进抽屉。

他蹲下去，把抽屉拉到底，账本压在抽屉底下的木板上。

抽出来，翻开。末页上头两行是老账：药行七千八百二十八，房租七千六。

铅笔在下头写：微信三十，未提。

底下添一行：往后零钱也记账。

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了顶。

天黑前苏小满挪到门框边上，布带吊着那条胳膊。

「今天九十。」

「九十。」

「你跟人家要三倍。」

「他明天要交。」

她没再说。空着的那只手从凳子上捡起糖纸，捏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衣兜。

「那孩子把糖纸落这儿了。」

「我看见了。」

「隔壁穿针的动静，我听见了。」她说，「两次才进去。」

「他运气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针，一段线，把线头在嘴里抿湿。

她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把针插在枕头上，线垂着。

「这只手还行。」

关门前他从玻璃罐里倒出两颗糖，搁在柜台角上。那是给来扎针的孩子备的。

天黑透了，巷口的卷帘门一道一道往下拉。

对门晾的被子收了一半，竹竿还架着。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没放下。

十一点，他把插销插上，柜台上留一盏小灯。

蹲下去的时候腰发木，起来慢半拍。

账本摊在灯下。纸边起毛。

翻页的时候，那条胳膊从肩上往下空了一截。

他翻到后头。月历纸上圈着一个日子，旁边两个字：正堂。还有三天。

铅笔削过，尖是新的。「十一月一号。」他先写了日子。

周裁缝九十。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在后头添了两个字：隔壁。

张婶三十。老赵三十。骑手三十，微信。艾条十八。米二十二。余二百二十二。

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写到「米二十二」，笔尖停住。

纸上起了一层灰白，六个字从纸里透出来。

机能余量不足。

他把指头按上去，纸按出一个坑。字退了，又浮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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