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崔府令

头马撞在木障上，前腿踩进浅坑，削尖的树枝扎穿马蹄。马往前栽，黑脸汉子被甩出去两丈远，肩膀撞在沟壁上闷哼一声滚进雪里。后头两骑勒不住，连人带马撞成一团，马腿别在木障缝里咔嚓折断。

陆朔从土坎上站起来，铁枪往雪里一插，枪尾铜锭碰在冻土上当啷一声。黑脸汉子从雪里爬起来，左肩塌着脱了臼。右手还攥着横刀，刀尖拄地撑着身子，抬头看见陆朔从土坎上走下来，愣了一下，堵在窄口的是个穿破棉甲的年轻人。

“让开。”黑脸汉子哑着嗓子。

陆朔没吭声，枪尖往前一送。黑脸汉子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陆朔手腕猛地向回一收。黑脸汉子刀上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倾。就这一倾的功夫，陆朔的枪尾铜锭借着反震之力倒卷回来，啪地抽在他脸颊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黑脸汉子往旁边一栽，横刀脱手，半边脸塌进去一块。

后头一个飞鹰骑拨马往沟壁上冲，马蹄踩在雪坡上打滑，冲到半截连人带马滚下来。陆朔赶上去一枪扎在他大腿上，枪尖透肉入骨，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翻下来，抱着腿在雪里打滚。另一骑趁乱从沟壁另一侧爬了上去，马蹄声往北跑了。

“倒！”

阿蛮十个人把六麻袋石灰荨麻粉掀下去。沟底没风，灰白色的粉末在窄沟里炸开贴着地面滚。底下没戴面甲的飞鹰骑先捂眼睛，然后是咳嗽，咳得弯下腰拿刀杵着地，眼泪鼻涕混着石灰往下淌。

但飞鹰骑到底是京城精锐。眼睛都睁不开，还有五个人背靠背凑成三角阵，横刀向外，一边咳一边挡。老周带十个刀手从侧面扑出来。冲了两步没硬上，一挥手：“放箭！”

三张角弓近距离松弦。

头一箭钉在当先那个飞鹰骑的胸甲上，箭头透甲而入，扎进去半寸，那人往后一仰，没倒，拿刀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第二箭到了，从他面甲下沿钻进去，从后颈透出来，人往前一栽，脸砸进雪里，再没动。

三角阵塌了一个角。剩四个还背靠背站着，咳得弯了腰。老周这边第三箭、第四箭跟着松了弦，一箭扎进左边那个的大腿，他单膝跪下去，横刀杵在地上撑着没倒；另一箭擦着右边那个的脖子过去，带走一块肉，血喷在雪地上滋滋响。

剩下两个扛不住了，扔了刀跪在雪里，拿手去抠领口——石灰混着荨麻粉进了甲缝，贴肉烧，越抠越往肉里钻，一个人抠得满手是血还在抠，另一个人趴在地上咳，咳出来的唾沫带着粉渣子。

黑脸汉子从死马后头爬起来。肩膀脱了臼，左手废了，右手攥着横刀，背靠死马喘粗气。他脸上糊着一层白灰，眼珠子通红，扫了一眼地上——躺了三个，跪了两个，还能站的只剩他自己。

他把横刀往身前一横，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来啊！”

老周没动，朝阿蛮抬了抬下巴。

阿蛮从涵洞口上头跳下来，单手提刀，一步一步走过去。黑脸汉子劈头一刀，阿蛮侧身让过刀锋，拿刀背磕在他手腕上——脱了臼的左手撑不住，横刀脱手飞出去，扎进雪里，刀身还在颤。阿蛮跟上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黑脸汉子跪下去，刚要抬头，阿蛮的刀尖已经抵在喉咙上了。

“绑了。”

沟里安静下来。没跑的几个飞鹰骑蹲在地上咳得直不起腰，刀扔在脚边甲缝里还在往外渗白灰。两个跑得快的——一个纵马跳过了木障，一个从沟壁爬上去——马蹄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老周捂着胳膊走过来，袖子扯开一道口子肉翻着，血把半边袖子染红了：“娘的，那黑脸的一刀真快，要不是我往后退了半步，胳膊就没了。”

赵大柱那边一个老兵敲锣的时候被流箭擦着脖子，血淌了一脖子。

陆朔把枪从雪里拔出来，在死马身上蹭了蹭枪尖上的血，扫了一圈。刘三正蹲在地上翻尸体身上的钱袋，老周捂着胳膊骂娘，阿蛮提着刀站在黑脸汉子旁边，等他发话。

“刘三，别翻了，那几个钱袋子跑不了。”陆朔拿枪杆敲了敲他的头盔，“先把活的押回去，分开关。别动刑，问出来就行。”

刘三缩了缩脖子，招呼人押俘虏去了。

“老周，你那胳膊别硬撑，找块布缠上。死马拖回去，肉分了，皮剥了留着，这大冬天的，一张马皮能换半袋子粮。”

老周应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那跑掉的那个呢？”

“跑就跑了。”陆朔蹲下去捡起脚边一本册子，拍了拍上面的雪，“让他回去报个信也好！”

他站起来，把册子递给阿蛮：“带人把地上这些册子一页一页捡起来，拿火烤干。别嫌麻烦，这上头随便翻出一个名字，咱们就能多拔一颗钉子。少一页，将来对不上账，我找你。”

阿蛮接过册子揣怀里，单手招呼人去了。

刘三从死马后头探出脑袋，脸上一道灰一道血：“陆爷，这一仗打完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跟着你以后能有饱饭吃！”刘三咧着嘴笑牙上还沾着石灰，“以前在怀朔镇当兵半年没开过饷，柔然人来了就缩在城头放箭。现在跟着你，打赢了还逮了活口！”

陆朔看了他一眼：“别高兴太早。飞鹰骑他们养的狗，真正难对付的是牵狗的人。”

他蹲下来从散落的册子里捡起一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十一月廿三，怀朔镇。”底下画了个押，押旁边一行小字：“飞鹰骑二十人，驻暗渠，候崔府令。”

崔府令，陆朔心中一凛，这应该就是吴长庆背后之人，飞鹰骑也受其节制。

“二十个人。跑出来搬货的只有十一个，剩下五六个还在洞里守着没动。”

“那咱们要不要摸进去？”老周问。

“陆朔正蹲在地上翻册子，头也没抬：“摸什么摸。那洞里头统共就两丈宽，黑灯瞎火的，人进去连刀都抡不开。他们缩在里头不出来，咱们进去一个送一个。把洞口拿死马和箱子堵上，堵严实了，里头没粮没水，熬也熬死他们。派几个人轮班盯着就行。”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回去。明天一早，我要见苏小满。”

“清点马匹，搬箱子！”陆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声吩咐。

“发了……陆爷，发了！”阿蛮从一具尸体上扒下个钱袋，倒出几两碎银，“六匹好马，还有这些铁！”

陆朔走到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旁，摸了摸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竟然没躲。

“这匹马归我。”陆朔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群满身是血、气喘吁吁的流民，“剩下的马和铁，你们平分。死掉的弟兄，安家费我出双倍。我陆朔说到做到，跟我卖命的，有肉吃，有钱拿！”

这群流民愣了片刻，随即“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陆爷，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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