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崔衡

第二天晌午，风没停，雪倒是住了。

前街茶铺在巷子口，三张桌子，一张支着条短腿，底下垫了块砖。陆朔挑了靠里那张，背对墙，面朝门。他要了一碗粗茶。

伙计端上来，碗沿磕了个豁口。陆朔把碗转了一圈，拿袖子擦了擦碗口，才端起来。

擦碗这个动作他做了半个月，改不掉。城头上的兵不擦碗，擦碗的是坐在案前看账的人。

刘三在门外蹲着，怀里抱一双破靴子，装作补鞋。脚边搁了个小炭炉，火不大，白烟直往上冒，熏得他一只眼睛眯着。

崔衡比约的时辰晚了半炷香。

他没带刀，带了两个人：一个牵马的，一个提盒的。牵马的把那匹枣红马拴在巷口桩子上，拴得很讲究，缰绳绕两圈，扣在桩子下头，马头朝外。

崔衡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把帽子上的雪拍掉，才走过来。他把提盒搁在桌上打开，里头一小包茶叶，用油纸裹着。

“南边来的茶，这地方的水泡不开。”他把油纸推到伙计面前，“劳你，单给我煮一壶。”

伙计接过油纸，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又赶紧低下去。

崔衡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气把脸糊了一层白。

“陆大人喝这个。”

陆朔没动：“粗茶我喝惯了。”

“喝惯了，和喝得起，是两回事。”崔衡自己喝了一口，“我在平城也喝粗茶。后来管了事，才换这个。人一管事，嘴就刁。”

陆朔把碗放下。

“你约我来，不为喝茶。”崔衡说。

“你说。”

崔衡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回收：“我猜了三样。头一样，你要钱。第二样，你要人。第三样——”他把最后一根也收了回去，“你要拿我去换点什么。”

“都不是。”

崔衡抬眼。

“我要看清你长什么样。”陆朔说。

崔衡笑了一下：“看清了？”

“看清了。”

“值一百两？”

“值。”陆朔把碗往前推了推，“你说你是贩皮货的。贩皮货的走一趟口外，脸上一层皮冻裂，胡子结成毡。你脸上没胡子，下巴上一层青——刮过，还天天刮。风里刮胡子，刀口要裂开流血，除非你不出门，或者出门有人替你挡风。”

崔衡端碗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息，才把碗搁下。

“陆大人眼神好。”

“不是我眼神好。”陆朔说，“是你没打算瞒。你进门先拍帽子上的雪，拍完还看了看自己的手。贩皮货的，不会看自己的手。”

崔衡低头看了一眼手，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还有你那牵马的。”陆朔说，“靴子是沃野镇发的。”

崔衡没回头：“沃野镇的靴子，六镇到处都是。”

“靴子是，钉不是。沃野镇的军靴，后跟三颗钉，前掌两颗，钉斜着打，斜口朝里。他那双，前掌四颗，钉口朝外。”

陆朔揭开碗盖，热气散了散：“前掌加一颗，是常年踩马镫的人自己补的。靴底磨穿了，外头修不了，只能自己钉。”

崔衡沉默了一会儿。

“陆大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不是我。”陆朔说，“是我那个补鞋的。”

崔衡往门外瞥了一眼。刘三正低着头，拿锥子在破靴底上扎，一针一针，扎得极慢。

崔衡收回目光，从怀里抽出一卷纸，在桌上慢慢摊开，两头拿茶碗压住。

是一张旧城防图，墨线发灰，边角磨毛了。上头用朱笔圈了三处。

“北门西段第三墩，西门南角，水关上头那截。”他手指在图上点了点，“这三处，你们补过了。”

“补得不结实？”

“补得太结实了。”崔衡把纸往陆朔面前推了推，又把手收回来，端起茶碗，“补得结实的地方，就能藏人。三层砖一夹，中间空出半尺，一个兵蹲在里头，从外头敲不出声。”

陆朔没说话。

“大都督给你一块铜令，能调半个城的兵。”崔衡喝了一口，“可兵是王校的，粮是贺拔泰的，城墙是你新补的。你手里真正攥着的，是一本烂账。”

“够了。”

“不够。”崔衡摇头，“账能查人，查不了兵。你把账翻烂了，也翻不出一个肯替你挡刀的人。”

陆朔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

“三天。”

崔衡抬眼。

“三天之内，把你洞里的人撤走。往北往东，我不管。”陆朔把碗放下，“三天之后我下去。底下只许有死人和箱子。”

崔衡看了他一会儿：“你这是跟我做买卖。”

“是。”

“拿什么换？”

“拿三天不查你。”

崔衡没立刻答。他把茶碗转了半圈，转得很慢，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很轻的响。

“洞里的人，不全是我的人。”

陆朔的眼皮没动。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撤得走我的，撤不走别人的。”崔衡站起来，把袖子理平，“陆大人，你要清暗渠，先弄明白那底下有几家的狗。”

他把茶叶包收进提盒，系上绳：“我劝你，别数。数清了，你就得死。”

他摸出一枚铜钱，压在茶碗底下，压得很正，一半露在碗沿外头。

“茶钱我付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陆大人，这地方选得不好。跑堂的是王校的人。你进门他就出去了，你没看见。”

风把门帘掀起来，又落下。人没了。

陆朔坐着没动。

跑堂的从后厨出来，端着抹布擦旁边那张桌子，擦得很起劲，眼睛不往这边看。

陆朔把碗底下那枚铜钱摸出来，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两枚，压在碗底下，起身走了。

门外，刘三收了锥子站起来，把破靴子往怀里一塞。

“陆爷，怎么样？”

“你数得对。前掌四颗，朝外。”

刘三一愣，随即咧嘴：“那我是立功了？”

“半件。”

“另外半件呢？”

“另外半件是——你数钉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

刘三脸上的笑收了。

回破庙的路上，风从巷子口一刀一刀地剜过来。

陆朔把册子掏出来，就着天光翻到陈贵招供的那一页，一边走一边看，走到庙门口才停下。

阿蛮在门里等着，一条胳膊用布条把刀缠死在上头，另一头吊在脖子上。见他过来，迎了一步。

“陆爷，柴房里那个赵彪，烧得说胡话了。”

“说什么？”

“听不清。就一个劲儿喊‘镇抚司’。”

陆朔没接话，把陈贵的口供和册子摆在膝盖上，一样一样对。

陈贵招了七个名字。

册子上有名有姓的，是八个。

多出来一个。

他又对了三遍。还是八个。

“抓药。”他说。

阿蛮愣了：“咱们自己都没药。”

“他活着，比死了值钱。”

陆朔合上册子，往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让刘三把陈贵再提出来。跟他说，我不问他崔家的事了。”

他抬眼。

“我问他，第八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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