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八人

破庙穿堂的风刺骨寒凉，吹得供桌上残烛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册子上的墨字忽隐忽现。

阿蛮吊着伤臂，低声疑惑：“陆爷，崔衡才是大敌，咱们好不容易摸到崔家三路来人的底细，怎么突然不问了？反倒揪着一个没名头的第八人？”

陆朔指尖压在册子里那八行姓名上，眼神沉得发冷。

他前世对账半生，最懂一个道理：账面多出的数，永远是核心暗账。

陈贵敢坦然招供七个人，是刻意抛出的弃子，是摆在明面上、可以牺牲的外围眼线。

唯独这第八人，陈贵死咬不露、宁受刑不开口。

崔衡那句警示还在耳边回荡——

【洞里的人，不全是我的人。你要清暗渠，先得知道底下有几家的狗。】

从前他以为，怀朔的局，只是赫连勃旧部 VS 崔衡朝廷权贵的二元对局。

此刻他彻底通透。

暗渠底下，还有第三股人。

一股藏在赫连勃这条船里、扎根在苏家链路中、连他这个巡查使都不知情的内鬼。

“崔衡是外贼。”陆朔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有声，“外贼明刀明枪，可防可挡。但内鬼扎根账中、藏在局里，能递城防、能传粮道、能把咱们所有布置，一字不落送出去。”

“崔衡之所以敢笃定三天收网，不是他人手多，是他手里握着咱们这边的人。”

阿蛮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凶险。

不多时，刘三押着陈贵进了偏屋。

几日囚牢折磨，陈贵衣衫破烂，面色灰败，双腿发软，看见陆朔的一刻，已然做好了再受刑讯的准备，垂着头等死。

陆朔没有动刑，甚至没有逼近。

他只是将那本供册摊在桌上，指尖点着第八个空白的名字。

“七个人，我看过了。都是暗渠外围值守，无关大局。”

陆朔抬眼，直视陈贵颤抖的眉眼：“崔衡的来路、崔家三路布局，我不问了。”

陈贵猛地抬头，满眼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只要一个名字。”陆朔语气平淡，却带着碾压人心的压迫，“藏在最深处，能对账、能通货、能传赫连勃布防的——第八个人。”

陈贵喉结疯狂滚动，牙关死死咬紧，额前渗出层层冷汗。

他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破庙死寂，只剩屋外风雪呼啸。

他清楚，招七人，是舍小保大；

可招这第八人，是彻底掀翻整盘棋局。

陆朔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戳破他最后的侥幸：

“你以为护住他，你就能活？”

“崔衡已经拿到新城防对照，三日之后清渠。”

“他既然敢跟我摊牌‘底下不止一拨人’，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你这颗弃子。等他收完网，你第一个死。”

“反之。”

“你说出名字，我留你性命。”

陈贵浑身一颤，心理防线彻底崩裂。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

“是……苏成安。”

这三个字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阿蛮当场僵住，瞳孔骤缩：“苏家账房？！”

陆朔眼底寒光一闪，所有零碎线索瞬间全部串联、对账吻合。

一切都通了。

为什么崔衡能精准标出赫连勃私补的三处城防暗墩？

为什么他能精准摸清所有隐秘粮道？

为什么他笃定暗渠之内多方割据、有人可控他的底牌？

因为赫连勃与苏家所有货银对账、所有私运账目、所有暗渠节点登记，全部经苏成安之手。

苏成安并非赫连勃预埋的暗线，只是苏家专职账房，常年经手大都督与苏家的私货交易、银钱交割。

他不算赫连勃死士，不受军令约束，只逐利、只畏祸。

崔家大势压来，他贪利怕死，私下背主通敌，悄悄倒向了崔衡。

他手里握着两样致命东西：

1、苏家与赫连勃数年往来完整货银副本账册

2、所有暗渠货道、秘窖、值守轮换的明细

这，就是崔衡敢入局、敢坐观虎斗的最大底牌。

陈贵喘着粗气，继续补全实情：

“苏成安怕崔家清算赫连勃之后，牵连苏家、抄没所有旧账……他提前私通崔衡，许诺献上全部账册、布防明细，换崔家保他全身、给他官身。”

“他不属崔家，也不算大都督死士。”

“他是自己卖了整条线。”

陆朔指尖轻轻摩挲册页，心头彻冷。

难怪赫连勃远在别处、布局缜密，却依旧处处被动。

难怪他手持铜令、掌控明面城防，却始终摸不透崔衡的全盘动作。

自己人里，藏了一个对账的内鬼。

刘三咬牙：“我现在去抓他！直接绑来问话！”

“不可。”

陆朔抬手制止。

“苏成安如今还没交出账册。”

“他就是崔衡最后的底牌，也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

“一旦现在动手打草惊蛇，他要么毁账跑路，要么连夜把副本送入崔衡手中。”

“账册一出怀朔，赫连勃私蓄、私运、暗渠布防所有罪证全数落地，朝堂折子一落，百口莫辩。”

陆朔站起身，眼底彻底清明。

崔衡的全盘算计，此刻被他看得一览无余。

三日之约，根本不是给陆朔的宽限。

是给苏成安的交账时间。

三天之内，苏成安暗渠交册，崔衡拿到【新城防实证+货银总账】，双证齐备，彻底锁死赫连勃的死局。

而崔衡那句阴冷的忠告——

【数清了，你就得死。】

此刻终于释义：

你不查，你蒙在鼓里，尚可苟活对峙。

你一旦查清底下几方势力、查清这个内鬼，就是彻底撕破棋盘，崔衡必不惜一切杀你灭口。

陆朔收册入怀，风雪从破门灌进袖管，寒意彻骨。

“刘三，暗中盯死苏成安，不离不扰。”

“阿蛮，召集所有弟兄，今夜入暗渠。”

“崔衡要等账。”

“我不等。”

“他想坐收渔利。”

“我就先摘他最狠的那张底牌。”

风卷雪沫席卷破庙庭院。

怀朔这盘看似只有两方的棋，

经这一笔，彻底变成四局绞杀——

崔衡外寇、赫连勃旧部、叛变账房、陆朔明棋。

三天之期，已然开始。

暗渠生死局，当夜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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