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隍庙里的纸人

城隍庙的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沈砚是被一耳光抽醒的。

不是做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铁锈味。他睁开眼，先看见一双倒着的布鞋，鞋底沾着黄泥，再往上是条灰扑扑的裤腿，一个庄稼汉正抡圆了胳膊要打第二下。

“醒了！这杀才醒了！”

围上来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沈砚脑袋嗡嗡响，后脑勺像被人楔了根钉子。他想抬手挡，才发现两只手被麻绳捆在身后，绳结勒进肉里，一动就钻心地疼。

这是哪儿？

记忆是碎的。上一秒他还在市局物证中心的地下室，对着一具从江里捞上来的无名尸做肋骨比对；下一秒，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兜头浇下来——大曜，承平十七年，京城，榆钱巷，秀才沈砚。父亲沈弘三年前死在被贬的路上，母亲柳氏咳血，家里欠着胡三二十两银子。

原主昨天去卢家送贺礼，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

然后他就来了。

“别打。”沈砚哑着嗓子开口，喉咙干得像砂纸，“打死了，你们谁赔胡三的银子？”

庄稼汉的手停在半空。

人群后头挤出来一个穿红戴绿的老妇人，脸上搽着厚粉，一开口，嗓门尖得能划破纸：“赔？你拿什么赔！卢家新娘子昨夜被纸人索了命，有人亲眼看见你从卢家后门跑出来，怀里还揣着新娘子的绣鞋！”

她这一嗓子，人群又炸了。

沈砚低头。他怀里确实露出一角红缎，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他被人栽了赃。

“纸人索命？”他问。

“城隍爷面前，你还敢嘴硬！”老妇人往供桌上一指，“你自己看！”

城隍庙不大，供桌上的城隍爷掉了半张脸，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到一半的香。香炉旁边立着一个纸人，约莫真人高矮，白纸糊的脸，两颊涂着圆圆的胭脂，身上套一件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纸人的手垂在身侧，十指是细竹篾弯的，指尖涂了红。

外头下过雨，庙门口的青石板还湿着。庙里一股潮气，混着纸灰和烂木头味。

沈砚盯着纸人的脚。

那双脚也是纸糊的，黑布鞋面，白布鞋底。鞋底干干净净，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他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绷直了。

“马婆婆是吧。”沈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说这纸人昨夜从卢家一路走到这儿，索了新娘的命？”

“城隍爷托梦，还能有假！”

“从卢家到城隍庙，要过三条街、一条巷。巷子里前两日刚翻过排水沟，烂泥没到脚脖子。”沈砚抬起下巴，朝纸人的脚努了努，“它鞋底比我脸还干净。马婆婆，你这纸人是在供桌上索的命？”

庙里静了一瞬。

有人伸长脖子去看。纸人那双鞋底白得扎眼，确实连个泥点都没有。

马婆婆脸色变了变，随即一拍大腿：“纸人是神物，神物走路能沾泥吗！”

“神物。”沈砚点点头，“那它手上这是什么？”

纸人的右手食指翘着，指尖有一点黄褐色的东西，半透明，凝成一小坨。沈砚凑近闻了闻，一股松脂味。

“松香。”他说，“扎彩铺粘纸用的松香。马婆婆，城隍爷的纸人，是城南扎彩张的手艺吧？”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

马婆婆还要嚷，沈砚已经转过头，对押着他的差役说：“这位差爷，麻烦你把纸人的袖子撕开。”

差役是个黑脸汉子，腰间别着铁尺，一直没说话。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纸人，没动。

“撕开。”沈砚说，“要是里头是骨头，我认罪。要是竹篾和鱼线，那就说明有人扎了个纸人，装神弄鬼。”

黑脸差役沉默片刻，伸手一扯。

红嫁衣“嗤啦”裂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纸壳。纸壳下面，一根根竹篾撑成骨架，关节处缠着透明的鱼线，线头打了死结，结上还沾着新鲜的松香。

庙里彻底没了声音。

马婆婆张着嘴，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鱼线是新的，竹篾断口还白着，扎成不超过三天。”沈砚说，“马婆婆，你三天前就知道卢家要死人？”

“我、我……”

“让开。”

庙门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人群像被刀切开一样往两边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袍角沾了泥，腰间挂着一枚铜牌，身后跟着四个佩刀差役。他大约四十岁，瘦脸，眉骨很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黑脸差役立刻抱拳：“顾大人。”

京兆府推官，顾廷章。

沈砚脑子里跳出原主的记忆：此人断案以“稳”出名，三年里没出过一桩错案，也没翻过一桩旧案。

顾廷章在纸人面前站定，看了看被撕开的纸壳，又看了看沈砚。

“你杀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卢家后门？”

“我昨夜去卢家送贺礼，出来时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就在这儿，怀里多了只绣鞋。”

“谁能证明？”

“打晕我的人。”

顾廷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眼皮。

“卢家新娘柳如烟，昨夜子时失踪。今早有人在城西枯井里发现一具女尸，穿着嫁衣，脸被划烂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卢家说，你昨日去卢家送画，盯着新娘子看了三回。”

沈砚在心里骂了一声。

原主确实看了。原主是个书呆子，看的是新娘子头上那支玉簪——那是他爹沈弘的旧物，三年前抄家时丢了，他认出来了。

可这话现在说出去，谁信？

“大人。”沈砚抬起头，“我能不能看看那具尸体？”

顾廷章看着他，没说话。

“纸人是假的，说明凶手在装鬼。装鬼的人，最怕有人不信鬼。”沈砚说，“我要是能看出她怎么死的，就能顺着往下摸。”

“你一个秀才，会验尸？”

“我爹是大理寺司直沈弘。”

顾廷章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沈弘的儿子。”他说，“你爹那桩军粮案，可是把半个大理寺都拖下了水。”

“所以我更想看看，这京城里的案子，到底是怎么断的。”

这话说得有点冲。黑脸差役在旁边咳了一声。

顾廷章却没恼。他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问：“三天，够不够？”

“够。”

“三天后，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顾廷章抬手，指了指庙外那口泛着绿苔的池塘，“你替她躺进那口井里。”

沈砚喉咙发紧，脸上没露。

“还有。”顾廷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又停下，“你娘今早咳了血，我让人请了回春堂的医女去瞧。你最好别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原主的记忆里，柳氏只是风寒。咳血？

沈砚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问是哪家医馆，想问母亲现在还能不能坐起来，想问那口血是鲜的还是黑的。庙里人多，这些话堵在胸口，一句也问不出去。

他只能先站着，手指把袖口攥紧。外头的雨声一阵密一阵疏，像有人拿指节敲着瓦。

他正要追问，人群外头有人接了一句：“顾大人，药我带来了，人我也瞧过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