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裙角沾着泥,鞋面却干净。沈砚注意到,她进门之前,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这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说话时,手指在药箱铜扣上敲了一下。
人群往两边让了让。她走得不快,药箱在肩上晃,裙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苦药味。庙里的香灰味被冲淡了一层。沈砚看着她,想起原主记忆里回春堂的门槛,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湿。
她没看顾廷章,也没看马婆婆,先低头看了看纸人那只被撕开的袖子,又看了看沈砚被捆红的手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谁给他松的绑?”她问。没人答。她自己走过去,把药箱放在供桌上,手指在沈砚腕上按了按,像在试一根绳子的松紧。
沈砚闻到她袖口有艾草和半夏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母亲咳血时,灶间熬药的砂锅。
一个穿月白布裙的年轻女子挤进来,肩上挎着药箱,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眼睛却很亮。她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不像看犯人,倒像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物件。
“苏令仪。”她自报家门,“回春堂的。你娘不是肺痨。”
“那是什么?”
苏令仪把药箱往供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是毒。慢性的,吃了至少有半年。”
沈砚愣住。
半年。原主父亲死了三年,家道败落,谁会花半年时间,给一个住在榆钱巷的寡妇下毒?
“先破你的案。”苏令仪说,“你娘的毒,我替你看着。三天。”
她说完就走了,裙角带起一股苦药味。
沈砚站在城隍庙里,手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外头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瓦上,噼噼啪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双读书人的手,指腹有墨茧,掌心没有刀疤。
三天。
他得用这双手,从一口枯井里,捞出一个真相。
“走吧。”黑脸差役给他松了绑,丢过来一块干饼,“顾大人说了,让你先去义庄。对了,我叫王铁头。”
沈砚接过饼,咬了一口,硌牙。
“王大哥。”他含混地问,“卢家那个新郎,叫什么?”
“卢俊。卢家大房的独苗。”王铁头压着嗓子,“不过卢家现在当家做主的,是他二叔卢敬堂。新娘子的嫁妆,听说抵得上卢家半年的进项。柳家是做盐引生意的,陪嫁里带了一张盐引。”
沈砚嚼饼的动作停了。
盐引。
他爹当年查的军粮案,最后也拐到了盐引上。
雨幕里,义庄的方向传来一声乌鸦叫。
沈砚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朝那片灰蒙蒙的屋檐走去。
他还没看见尸体,但已经闻到味儿了。
义庄在城西,挨着乱葬岗。
院墙塌了半截,里头停着七八口薄皮棺材,有的盖着草席,有的就那么敞着。雨从破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积了几个黑水洼。看庄的老头姓孙,耳朵背,收了王铁头十几个铜钱,才把他们领到最里头那间。
“井里捞上来的,今早刚送来。”孙老头举着油灯,“脸烂了,没人认。”
棺材盖一掀,一股混着井泥和腐肉的味儿冲上来。
王铁头退了一步,拿袖子捂鼻子。沈砚没退。他蹲下去,先看衣裳。
大红嫁衣,金线绣的鸳鸯,针脚是苏绣的路子。衣襟上沾着青苔,下摆撕了一道口子。尸体是个年轻女子,脸从额头到下巴被利器划得稀烂,皮肉翻卷,看不出本来模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棺底,缠着几根水草。
“有仵作验过吗?”沈砚问。
“验了。”王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尸格上写的是,溺水身亡,脸为井壁所伤。”
“井壁所伤?”沈砚抬头,“哪口井的井壁长刀口?”
王铁头一愣。
沈砚没再问。他把油灯往棺材边挪了挪,先掰开死者的手。
手指僵着,掰的时候骨节咔咔响。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青苔,也没有井水的黑垢。
“她不是淹死的。”沈砚说。
“你咋知道?”
“淹死的人会抓。井那么深,她掉下去,第一反应是扒井壁。指甲缝里一定塞满青苔和泥。”沈砚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是干净的。指甲还剪过。”
王铁头凑过来看,半信半疑:“那脸呢?”
“脸是死后划的。”沈砚指着伤口边缘,“活人被划脸,血会往两边喷,伤口边缘有出血点。这几道口子边缘发白,没有生活反应。划她的人,是在她死了以后才动的手。”
“生活……啥?”
“就是她还活着的时候,身体会有的反应。”沈砚换了个说法,“总之,她是先被人弄死,再扔进井里,最后划烂脸。”
王铁头脸色发白:“谁这么干?”
沈砚没答。他俯下身,凑近死者的耳后。
耳垂后面,有三个极细的红点,排成一个小三角。他伸手按了按,皮下有硬结。
“这是什么?”
“针灸的针眼。”沈砚说,“而且是旧针眼,至少扎了半年。这人有头痛的毛病,常年找大夫。”
他直起身,在棺材边站了一会儿。
卢家新娘柳如烟,是盐商柳家的独女,金尊玉贵地养大,嫁妆抬了三十六抬。这样的姑娘,耳后会有半年的针眼吗?
也许有。但还有别的。
沈砚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小指第二节,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咬过。他又去看脚。
死者脚上没穿鞋,脚底有茧,大脚趾外侧磨得发亮。这是常年走路、干活的人才有的脚。柳如烟那种闺秀,脚底应该是软的。
最关键的是,这双脚比嫁衣的鞋码小了一寸。嫁衣下摆里裹着一双绣鞋,鞋底沾着卢家的红泥,鞋里塞了两团棉花。
“这衣裳不是她的。”沈砚说。
王铁头张了张嘴:“那她是谁?”
沈砚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小事。昨日去卢家送画,他在后门等门房通传,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蹲在井边洗菜。那丫鬟起身时,左手小指上包着一块布,说是被螃蟹夹了。
“卢家有个丫鬟,叫杏儿?”
王铁头想了想:“好像有。卢家下人不少,我得回去问。”
“不用问。”沈砚说,“你去卢家,找管事的要一份下人名册,看看杏儿还在不在。要是在,把她带来见我。要是不在——”
沈砚没往下说。
“要是不在,问问她屋里有没有治头痛的方子。”
王铁头虽然不明白,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叫住他,“别大张旗鼓。你就说,官府要查新娘子的嫁妆单子。”
王铁头走后,义庄里只剩下沈砚和看庄的孙老头。
雨小了些。沈砚把棺材盖重新盖好,又搬了条板凳坐下,盯着棺材发呆。
他在想一件事。
凶手为什么要划烂死者的脸?
如果只是为了让人认不出,划烂脸是最笨的办法。衣裳、身形、首饰,哪一样都能认人。除非——凶手想让人以为死的是柳如烟,但又不敢让人看清她的脸。
因为这张脸一旦被认出来,所有人都会发现:新娘子根本没死。
那柳如烟在哪?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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