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们整个仙界的人都是这么干的

林昭蹲在废墟里，已经蹲够一炷香。

指尖凝着半干的血，结成一层褐红色硬壳。今天，是他踏足仙界的第三年。

归墟珠，今日出世。消息他昨天就打探得清清楚楚。

他摸出随身的储物袋，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往旁侧一抛。

“妈的。不要了。”

他偏过头。身后黑子正趴在尸堆上，撅着屁股，手指飞快地在死者腰带间摸索搜刮。

“黑子，我不苟了。”

黑子的手猛地一顿，刚摸出一块仙玉，迟疑一瞬又原样塞回，慌忙抬头：“啥？”

“我说，我不苟了。”

“你疯了？”黑子连滚带爬站起身，脸色煞白，“苟圣！你的名号还是我给你起的！三年前咱俩在那深坑底下……”

“那是你没见过我从前的样子。”

林昭没有多解释，抬步径直往前。

黑子怔了两息，连忙拔腿追上，边跑边急得大喊：“老林！老林你站住！你往那边去干什么！”

那边，是数万人厮杀的主战场。

三年前他刚飞升仙界，本也是肆无忌惮的性子。见机缘宝物，直接上手去抢。头一日，他抢了别人；第二日，就被一群人联手围猎。第三日，他悟了……

人多，就是道理。

自那以后，他学会了苟。

黑子若是知道他在玄黄界是何等人物，恐怕当场就要吓破胆。

林昭，玄黄界从古至今唯一一个靠着一个“抢”字硬生生飞升的狠角色。旁人飞升苦修打坐，他靠搏杀掠夺。自炼气起一路抢至化神，法宝、丹药、灵脉、天定机缘，看上便抢。抢到最后，玄黄界所有宗门齐聚一堂议事，通篇只有一个议题——噬魔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噬魔”，是仇敌给他安的称呼。他自己，称自己为噬仙。

意思很简单：到了仙界，他照样要抢。

他能横压一界，自有底气。一对一，他谁都不惧。金丹、元婴、化神，只要能近身，一拳，便可定局。

繁杂法术他素来懒得研习。掐诀蓄力半晌，不等术法成型，他人已经贴到跟前，学来何用？

飞升那日，他立在十万大山的云巅之上，九道天雷接连劈落。脚下躺着七名化神巅峰修士，重伤难起，连爬动都做不到。

临行前，他回头淡淡一瞥。

“今日不取你们性命。留着这条命，看我飞升。回去转告玄黄所有人，你们输得不算冤。”

说完，转身踏入飞升通道。

那时他以为仙界会是更广阔的天地，遍地至宝，强敌如云。玄黄界的对手他能一拳一个，仙界之人，难道还能长出三头六臂？

三头六臂固然也有，可别的东西，更多。

仙界，和玄黄界根本是两码事。

玄黄界宗门依山而立，壁垒分明。打上山门，击倒首领，胜负便分。那是他最熟悉的打法。

仙界没有稳固宗门。飞升者按出身世界抱团，同乡结伙。人多势众便能横行，势单力薄，唯有死路一条。

而且这里的仙人，个个耐打。

林昭试过。一对一，他依旧一拳破敌。等到对上多人，敌人便结成圈。二三十、上百人合围，法器层层朝外排布，大范围术法往圈中倾泻。

他被困在包围圈里躲闪，术法如影随形，逃向何处，雷火便落向何处。

想近身，根本挤不进去。外圈之人负责防御挡击，圈心修士只管源源不断释放群攻术法。

单挑他近乎无敌，但没有人，愿意跟他单挑。

整整三年，他被这套打法死死困住。

困到如今，他成了旁人嘴里的苟圣。

躲在尸堆里翻找储物袋，捡拾别人遗落的残损法宝，每逢大范围仙术轰炸，第一个钻坑躲藏。

黑子，就是他躲轰炸的土坑里认识的。

那日二人各自靠着半截断墙蜷着，听外面术法轰鸣炸了半个时辰。黑子悄悄探头瞅他：“兄弟，哪个界来的？”

“玄黄界。”

“散仙？”

“散仙。”

“散仙就对了。”黑子一拍大腿，“抱团的没一个好东西，我最恨这帮货色。”

玄黄界所有人，也都恨透了我。林昭在心底默念。

这话他没说出口，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自那天起，两人结伴同行，一晃三年，始终只有他们两个。

黑子在仙界一无功法、二无背景、三无胆子。只会炼丹，炼到登仙境，也算千古第一人。大战爆发第一反应永远是跑路，逃命速度无人能及。

可每一次林昭重伤濒死，都是这小子拼着性命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今日，仙界天穹轰然炸裂。

几股顶尖势力为一件至宝死战，数万仙人混战厮杀，天幕从中撕裂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豁口，溢散而出的光华诡异非常。

林昭一早就到了战场外围，没有入局，只蹲在废墟边上等候，顺手捡拾战死修士的遗物。

黑子趴在他身侧，声音发颤：“老林，咱们别往里面凑。你知道那是什么场面？神仙厮杀，咱俩凑上去，随便一点余波就能把咱们碾得尸骨无存。”

“你别忘了，你也是登仙。”

黑子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登仙，也有登仙的死法。”

林昭抬眼望向战场中心。

一尊尊百丈法相接连升起，刺破云层，压在天穹之上，流光顺着云隙倾泻而下。数万道身影在云间缠斗，刀光、雷海、火海交织，每一息都有数十具尸体自高空坠落，重重砸进废墟，扬起漫天尘土。

万仙混战，所言非虚。

可林昭看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斗法。

他在看，这群人怎么站位。

外圈修士持法器御敌，向内阻隔冲击；内圈修士凝神护持，接连铺展大范围仙术；阵眼中央的法相暴涨至百丈，正和另一尊法相猛烈对轰。

他顺着阵型由外至内，逐条缝隙、每一处节点，静静看了一炷香。

厌烦。

这套合围阵，他已经厌烦整整三年。哪里有破绽，何处能切入，他一眼就能看清——看清，却挤不进去。就算侥幸闯入，阵形瞬间收缩，四面八方的术法齐齐压落。

他连出一拳的机会，都得不到。

“老林。”见他久久不语，黑子心里发慌，“你……你想干什么？”

林昭缓缓站起身。

“我要抢珠子。”

“什么珠子？”

“归墟珠。”

黑子瞬间炸毛：“你疯了？！那是仙界顶尖至宝！刚才多少大能为它送了性命？以咱们这点修为，沾到余波直接灰飞烟灭，连骨头都剩不下！”

林昭没有回头。

他扯了扯身上破烂的仙袍，理好衣袖，迈步走出尸堆，往前踏出一步。

“黑子。”

“啊？”

“这三年，我盯着仙界这群人看了三年。人人身上挂护身法宝，人人都会大范围群攻术法，人人都懂得抱团结阵。”

他顿了顿。

“我只有你……单挑的话，他们全是废物。”

黑子还想再劝，林昭已经迈步向前。

走出十几步，黑子在身后拼命呼喊：“老林！老林你回来——”

他脚步未停。

往前走的同时，他压下丹田内的混沌灵力，收敛至极致，化作一层毫不起眼的灰败气息。

混沌灵根，不在五行之内，也不属于寻常变异灵根。可吞纳、可拟化、可隐匿，是灵力之中最不讲道理的一种，修炼之难，世间罕有。

整个玄黄界，唯有他一人拥有。没有传承功法，《吞天噬地诀》是他耗费百余年，自己硬生生悟出来的。

一具尸体自高空坠落，砸在他身前十步开外，飞溅的碎石打在他脸颊。

他微微驻足，等尘土落定，继续前行。

黑子快步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行！我拦不住你！”黑子喘得弯腰，从怀里摸出一物塞到他手里，“拿着。”

林昭垂眸看去。

一枚乌黑的戒指，毫不起眼，戒身还有一道细微裂痕。

“什么东西？”

“刚摸到的。”黑子语气心虚，“从一个外世界飞升者的尸体上扒的，储物戒，比咱们的储物袋好用得多。”

林昭放出神识探入，里面空空如也。

他抬眼看向黑子。

黑子慌忙摆手：“我真没私吞！摸到的时候里面就是空的，怕是个穷修士。但能造出这种储物戒的世界，屈指可数。”

林昭又打量戒指片刻，做工确实比玄黄界的器物精巧不少。

他将戒指套在指尖。

“行，当个念想。”

话音落，转身再度奔赴战场。

黑子的喊声被狂风撕碎。

他继续向前。

前方是数万人的绞杀战场，是归墟珠，是他隐忍三年，一直在等的这一天。

行至废墟出口，他半步顿住，缓缓活动脖颈。

骨节接连发出一串咔咔脆响。

“就是不知道这一拳打出去，”他低声自语，“还够不够响。”

---

废墟边缘。

黑子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件破旧仙袍，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漫天术法流光，再也分辨不出轮廓。

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他没有转身逃走。

和林昭相伴三年，他第一次见这人不再退缩。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可他心里清楚，林昭不一样了。

黑子转头望向侧翼。

半面坍塌的石坡上，蛰伏着几十道人影。法器收好，气息压得极低，静伏不动，和周遭碎石融为一体。摸尸三年练就的眼力，他一眼看透——这群人不直接参战，在伺机等候。等中心几方势力拼到元气大伤，再冲出去偷袭收割，渔翁得利。

而那片石坡，正好卡在林昭前行的路线侧方。

黑子手探进怀中，触到三样东西。

三颗雷火弹。

他咬牙。

“妈的，算我欠你的。”

他压低身子，贴着断墙阴影，悄悄朝着那几十名伏兵摸了过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