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噬魔已死，本魔怎么不知道

林昭没进药铺。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炷香。

周记药铺的门半开着。伙计在柜台后翻账本，另一个碾药，药碾吱呀作响。昨日那名管事背着手立在柜台边，时不时抬眼望向街面。

是在等人。

就不知道等的人进门之后，递过来的是收据，是汤药，还是捆人的锁链。

原主昨天就是从这扇门里端走那碗夺命汤药，回去悄无声息送了命。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外人借药铺下手，要么周记本身就是藏刀的那只手。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能贸然踏进去。进去，等于把脖子递到刀口底下。

但周家必须动起来。动静起来了，才能看清背后藏着什么。

他转身，走进对面的南风茶社。

两层茶楼，一楼人声喧闹，跑堂提着铜壶穿梭席间，说书先生已经坐上高案，惊堂木摆好在手边，还未开讲。

林昭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径直上二楼，选了一扇正对周记大门的靠窗位置。

落座，他先从怀里摸出七枚铜钱，在桌面一字排开。

今早王狗剩进屋同他说话的时候，腰间钱袋沉甸甸的。玉葫芦里带出来的本事，正好借机验一验。

五鬼搬运术。

无需催动灵力，没有半点灵气波动，任谁神识扫过都无从察觉。只凭心念，就能挪移小件物件。方才他对着王狗剩的钱袋试了三回，无声无息挪出这七枚铜钱，那家伙近在咫尺，浑然不觉。

王狗剩永远都想不明白这笔账。

林昭看着桌上七枚铜钱，收拢攥进手心，塞回怀里。

不还了，先记上一笔。

他跟跑堂借来笔墨，撕下半张黄纸。笔尖蘸墨，落笔写的是大玄密文。

秋风起，粮草足……

这套密文的字体当年曾经张贴通缉，不少人认得是前朝玄逆的暗号。可偌大晟国，能破译内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写完撂笔，抿了一口粗茶，涩苦刺喉。

右腕玉葫芦贴着皮肉，内里残留一丝不散的凉意。

心念微转。

那半张黄纸自掌心消失。三息之后，轻飘飘落进周记药铺内院书房，落在账册底下，只露出半角黄边。

书房空无一人。就算有人也无妨，方才七枚铜钱试出来的准头，隔着一条街递一张纸，和当面递送没有两样，不必敲门。

下楼时，他看见石阶下蹲着个泼皮。衣衫破烂，满身酒气，眼神斜斜瞟着药铺大门。伙计往外泼洗桌的污水，险些溅到他脚上，张口骂道：“丁老三，喝死你个龟孙，别堵在门口碍事！”

丁老三。名字记下了。

林昭在台阶前站定，摸出原主没能交出去的账款银票，慢慢捻动。捻到其中一张，指尖微松。

二百两银票，悠悠飘落在丁老三脚边。

泼皮的脚比脑子反应更快，一脚踩住。

林昭没有弯腰去捡，反倒压低声音凑近：“帮我办一件事，这二百两归你。”

“啥事？”

“去府衙告发，”他抬下巴指了指对面药铺，“周记药铺周老板，私通前朝余孽，家中藏有大玄密信。”

丁老三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私通玄逆，在晟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他盯着银票，又打量林昭，半晌才艰涩开口：“要是搜不出来呢？”

“搜不出来，你就说自己看错了。衙门至多打你二十板子。”林昭盯住他眼睛，一字一顿，“二百两，足够你安心躺一个月养伤。”

丁老三咽了口唾沫，把银票揣进怀里，转身直奔衙门。

林昭心念一动。

那张银票自泼皮怀中滑出，贴着墙根原路折返，落回他的袖管，一张字条取而代之留在丁老三怀里。

丁老三跑出十几步，猛地顿住，慌忙伸手入怀。触感厚实，可掏出来一看，脸色唰地发白。

字条上短短一行：

“丁老三，你跑不了。”

他慌张四顾，来回扫视十几息，找不到方才给钱的人。

能把送出去的钱无声收回去的，远比出手给钱的人更可怕。

丁老三咬咬牙，把字条塞紧，继续往衙门赶，走两步还要惊惧地回头张望。

林昭转身重回二楼。

这种人，利诱靠不住，威慑才管用。贪利的人会琢磨怎么赖账保命；被恐惧攥住的人，只会拼命把差事办妥。

“啪！”

惊堂木轰然一响，满堂茶客齐齐抬头。

说书开场。

先生折扇一抖，声震满堂：“话说二十年前，十万大山！八大宗门八大巅峰设下圈套，以上古奇珍为饵，引那噬魔现身——”

林昭端茶的手顿了顿。

好家伙，在讲他。

“那噬魔凶残至极，魔功通天彻地，专夺天下机缘！抢法宝，夺丹药，占灵脉！自炼气一路打到化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该杀！”邻桌黑脸大汉一拍桌子，茶水泼了半桌。

“该杀！”满堂应声附和，声浪震得房梁落灰。

林昭拿茶碗往桌上轻轻一磕，扯开嗓子跟着喊：“该杀！”

喊完低头饮茶，苦涩茶汤压下心底笑意。

“列位可知那八大巅峰是何等人物？玄天宗老宗主、太一门剑尊、万法阁阁主、无相散人……八人联手，布下天罗地网！”

林昭在心里默数。

八个名头。当年他一拳一个，放倒七个。唯独这个无相散人，是八人里最滑的那个，影都没看到，就跑了，他嫌麻烦没追。二十年过去，说书的反倒把此人捧得声势最盛。

“那一战，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噬魔纵有三头六臂，怎敌八位至尊合力？恶战至酣，被众人群起一击——当场诛灭！”

“好！！”

满堂沸腾，有人拍案喝彩，有人感慨苍天有眼，正道得胜。

林昭吐了一口茶梗，跟着拍手叫好，三下，节奏和满堂众人严丝合缝。

诛灭？

当年十万大山云巅之上，九道天雷追着他劈，脚下七具化神巅峰躺成一片，眼巴巴等着天雷收他性命。玄天宗老宗主残喘着抬手指天怒骂：“噬魔，你不得好死！”

他当时怎么回的？

“本尊登仙了。老登，羡慕不？”

话音落，吞掉搜罗来的天材地宝，当场渡劫飞升。特意留七条性命，就是叫他们活着回去，亲眼见证。

谁能想到二十年之后，见证者变成说书先生，还凭空添了个不在场的无相散人，凑齐八大至尊。

“噬魔已死。”说书先生合上折扇，长叹一声，“此乃天下之大幸。”

林昭端着茶碗，掩住嘴角一声低笑。

本魔怎么不知道？

茶水还没咽下，街面忽然炸开喧哗。

“抄家了！抄家了——”

“搜出来密信了！周记药铺私藏玄逆信件！”

茶客们一窝蜂涌向窗口、楼梯。林昭稳坐不动，放下茶碗，微微探身向下望去。

衙役撞开周记大门，红黑差服潮水般涌入，柜台直接被掀翻。领头班头站在台阶上，手里抖着那张黄纸，哗哗作响。

正是他方才送进去的那半张。

铺内桌椅翻倒的动静接连不断。不多时，周掌柜被两名衙役反拧胳膊拖出门外，发髻散乱，锦袍撕裂半边。他拼命挣扎，扭头朝着内院深处嘶吼，隔着一条街听不清话语。

可林昭看得明白，被拖过门槛那一刻，周掌柜狠狠剜向内院。

他呼喊、牵挂的，根本不是那笔账款。

是内院藏着别的东西。

“周掌柜，”林昭靠着窗沿，心底自语，“你以为自己是下饵的猎人。哪知这一回，坐在你家门口的，是死过一次的鬼。”

街角很快燃起火堆，查抄出来的木像、香炉、旧文书一件件往里抛掷。百姓围在四周叫骂，有人拿鞋底去戳火堆里的物件。

火光里滚出半张烧残的画像。

林昭一眼认出，画中人是他。噬魔模样，轮廓依稀相近，手持长戟，脚下踩着八具尸首。

“画得不准。”他心里淡淡评判，“当年只放倒七个。第八个跑出去八百里，是我懒得追。”

画像底下，还压着一物。

木牌一角焦黑，断口灼烧，字迹却依旧清晰工整：

“威灵显赫噬仙大圣仙班之位”

林昭端着茶碗，停在唇边，再也送不上去。

噬仙大圣。

方才满堂人齐声高喊噬魔该杀。一街之隔的周家后院，居然有人给他立了牌位，归入仙班，日日供奉香火。

二十年光阴，天下人全都盼着他身死道消。

这炷香，到底是谁在烧？周家用大玄秘毒杀人，同一座宅院里面，又供奉着这个被世人追杀的魔头。下毒的人和上香的人，同处一檐之下。

这笔账，远比那一碗毒药厚重得多。

他放下茶碗，心念微动。

半焦木牌自火堆里凭空一轻，穿过滚滚浓烟，越过攒动人头，稳稳落进他袖中，滑入左手那枚黑戒之内。

围观百姓还在怒骂，烈火熊熊，木牌消失，无一人察觉。

黑子留下的储物戒，果然好用。

说书先生刚落定“噬魔已死”的结语，火堆里就翻出供奉他的牌位。重活第一天，毒药是第一桩算不清的账，这炷莫名的香火，便是第二桩。

两件事，根子都在周掌柜身上。

林昭饮尽碗底残茶，轻轻把瓷碗搁在桌面，当啷一响。

“周老板。”他低声道，“看来，我确实要再见你一面。”

牢里见。那碗夺命汤药，他要当面问清楚。这一炷无名香火，他也要当面问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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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北安府大牢。

周掌柜下午就被扔进丙字号牢房。发丝蓬乱，锦袍破损，指甲缝塞满泥土。他背靠冰冷墙壁，一言不发。

年轻牢子端着饭食隔门缝递进来，打趣：“周掌柜，往日卖药总说周记只出好药。尝尝今晚牢饭，滋味如何？”

周掌柜抬眼，没有动怒，反倒缓缓笑起来。

那笑意看得牢子后背发毛：“你、你笑什么？”

“早饭吃得尚可，午饭没得空，这顿牢饭，竟不比我周家待客的差。”周掌柜倚着墙，笑意依旧挂在嘴角，“这般快就吃上断头饭，看来，没遭多少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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