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声音从门外砸进来,粗粝急躁,裹着市井街面上的土腥气。
林昭猛地睁眼。
缺角的窄木床,屋顶低矮,坐直了就要碰头。房梁挂着蛛网,窗纸糊得歪歪扭扭,天光顺着破缝斜切进来,在土墙上烙出一道灰白长痕。
整间屋子弥漫着劣等汤药苦涩的味道。
他抬手。
左手食指套着一枚黑沉沉的戒指,毫不起眼,像生满锈迹的铁环。是黑子那枚储物戒。
右腕缠着一截断红绳,坠着那只玉葫芦。玉质温润,内里还凝着一丝没散尽的凉。
是紫衣女人的葫芦。
两样东西,都跟着他回来了。
归墟珠呢?不行,得回去,找哪个娘们报仇!
他沉下心按住丹田。
空。不只是空,经脉里灵力稀薄得如同快要断流的水沟,修为堪堪卡在炼气初期。
他闭着眼,神识一寸寸向内探查。
探查完毕,缓缓睁开眼。
坏消息:昔日在玄黄界横压一界、飞升仙界的狠人,如今成了炼气初期。
好消息:混沌灵根藏得极深,旁人探查,只会把它误判成最普通的土灵根。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这般落差,他接得住。仙界三年,比这难堪的处境他都熬过来了。
碎片般的记忆顺着思绪翻涌上来。
这具身子的原主,恰好也叫林昭,是后土宗一名底层杂役。昨日进城,专程给周记药铺送账款。
管事不在,账目没法交割。他在铺子里枯等许久,身子发沉不适,便先折返悦来客栈歇息。
临走前,药铺伙计递来一碗汤药,说是驱寒暖身,喝了便能好转。
原主喝了。
回去之后半夜高热,胡话不断,最后就在这间破客栈的破床上,悄无声息断了气。
那碗药,哪里是什么祛寒汤药。
药味还残留在舌根,苦中藏腥,药性先游走四肢,再直击心脉。药性走完,人死得安安静静,面上平和,仿佛只是熟睡。
是大玄国师的秘毒。
一百多年前,他闯进那老妖妇的宫殿,见过一罐子这汤药。当时随手抢了,尝过两口,嫌太阴毒,便弃了。
如今,这绝迹一般的秘毒,出在晟国北疆小城的药铺里,用在一个跑腿送账的杂役身上。
两处疑点,摆在他眼前。
其一,身份不对等。动用国师秘毒灭口一个无名杂役,如同催动护山大阵去烧一只鸡。出手之人,要么底蕴滔天毫不在意消耗,要么蠢得离谱。
其二,钱财还在。
他摸向腰间,原主的钱袋好好拴着,沉甸甸的。
账款没有交出去,人却死了,钱分文未动。
“林昭!你聋了?”
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一个穿短麻布衣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二十出头,满脸困意,神色恹恹。看见他已经坐起身,先是一愣,紧跟着惊呼一声。
“可算醒了!我都喊你三遍!”
他一边拍着衣上尘土跨进门,嘴一刻不停:“昨儿你烧得跟死人一样,我守了你半宿,生怕你撑不住。今早我去烧水,顺路过来瞅一眼——嚯,居然坐起来了。”
王狗剩。同乡,悦来客栈的跑堂。记忆里清晰印着这张脸。
“你昨日还念叨,要去周记药铺结清账目。”王狗剩凑过来,手抬到半空顿住,“咦?不烧了?退得这么利索?”
他收回手,上下打量林昭,眼睛越睁越亮。
“好家伙,气色红润,跟换了一副身子似的。周老板的药,真灵啊!”
周老板的药。
一碗索命毒药,落在旁人嘴里,反倒成了救命善药。
林昭静静看着他。
褂子外面陈旧发白,里面衬布却还算新,是捡来改的旧衣裳。说话时目光习惯性先落在别人手上,不直视脸面——跑堂谋生,总要盯着客人的手,那是掏钱的地方。方才想要探他额头的那只手,虎口两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拧热巾子磨出来的。
人本性不坏,只是穷苦。
半宿守着一个高热病人,要耽误多少零碎赏钱。
“哎?”王狗剩的视线落到他手腕、手指上。
那枚黑戒,还有玉葫芦。
“这两样什么时候戴上的?昨儿我给你喂水擦身,手上可没有。”他往前凑了凑。
林昭指尖轻轻摩挲戒面。
抬眼,挤出一副憨厚又带着几分怯意的模样,语速放得很慢,像是费力回想:“昨日去周记结账,管事不在。我等得无聊,绕去铺子后巷闲逛,正赶上伙计倒垃圾。这两样混在垃圾堆里,看着古怪好看,我就顺手捡回来了。”
“哦。”王狗剩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挪开,“不对啊,周记药铺倒垃圾,能扔这么精致的物件?”
“要不你去问问周老板?”
王狗剩脖子一缩:“我可不敢。人家是体面东家,我算什么。”
他眼里那点好奇,骤然敛去。
不是自然收住,是一瞬记起了别的事。人心里揣着交代好的差事时,常会有这样的停顿。
“醒过来就好。”他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精神了就赶紧收拾,去把账结了。昨日管事不在,今日一准在。周老板那碗药是善心,也就这一回,下回再高热,可未必有这般运气。”
“知道了。”
布帘落下,脚步声咚咚远去,步伐仓促。
要赶着回去烧水的伙计,不该是这个走法。
林昭坐在床沿,反复琢磨那句话。
昨日管事不在,今日一准在。
这话,不是一个客栈跑堂自己能想到的。有人传话进悦来客栈,递到王狗剩耳朵里——目的,是把本该死掉的人,再引回药铺。
安排得滴水不漏,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去。
林昭依次摸过左手戒指,右手玉葫芦。
巧了,他本来就要去。
他静下心,把眼下的局面一条条捋顺。
他活下来了,占着一具已经被毒死一次的躯壳。这张脸走在街上,随时可能被有心人认出,悬在头顶的雷,时时刻刻都在。
这身子叫林昭,他前世也叫林昭。只是玄黄界百年厮杀,世人只记得噬魔、噬仙,早就忘了这个本名。如今顶着这个名字做后土宗杂役,谁也不会把他和那个搅动一界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没人会想到,二十年前飞升的狠人,居然会跌落回来,还落得这么狼狈。
仙界三年,玄黄界,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大玄早就覆灭,天下改朝换代,国号晟。昔日皇城、昏君、那个喜好登坛作法的女国师,都成了茶馆里供人闲谈的前朝旧事。北安城地处北疆,城头飘扬的,是晟国旗帜。
可大玄国师独有的秘毒,依旧在晟国的药铺里流转,门路熟稔。
林昭把这件事牢牢记下。先了结眼前这笔账,来日,连这毒的根一并刨了。
再一桩,是他自身的依仗。
丹田深处,那一缕灰蒙蒙的混沌灵力还在。能吞纳,能幻化,能隐匿,是他当年一拳镇杀强敌的根本,如今只剩一粒微弱的种子。
他试着在心底引动一丝。
若是全力运转《吞天噬地诀》,方圆三百里所有灵气都会向他汇聚,全城修士瞬间齐齐警觉。
玄黄界的噬魔,就要重现。
可现在,他连一名普通炼气弟子都未必稳赢。
不能动。
《不灭体》同样不能修炼。一旦催动,肉身迅速强横,气息异于常人,一眼就会被看破。
于是当下的处境清清楚楚:炼气初期,后土宗杂役林昭,身上藏着两件见不得光的物件,还有一份暂时不能启用的力量。
“苟。”
他低声念出这个字。
仙界苟了三年,落得一个苟圣的名号。放在从前,谁敢在他面前说这个字,他能直接拧断对方脖子。此刻坐在破床之上,他说得无比认真。
“这一回,苟到底。”
林昭起身,理好身上粗布衣衫,推门而出。
喧嚣人声扑面而来。蒸饼铺的幌子迎风晃荡,铁匠铺铁锤叮叮作响,两头骡子拉着大车碾过青石板,远处老汉吆喝着寻找走失的家犬。
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的目的地,周记药铺。去讨那一碗药的说法。
---
巷口拐角。
王狗剩并没有回客栈烧水。
他贴在墙根,把怀里铜板尽数倒在掌心,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还是少七文。
他把铜钱攥紧,转身拐向东街。
东街口,周记药铺。
走到门前,他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悦来客栈的方向。
低头迈进铺子。
柜台后坐着人。昨日缺席的管事,今日稳稳坐在那里。
管事抬眼,目光先落在他身上的客栈围裙。
“悦来的?”
“是悦来的。”王狗剩压低声音,凑到柜台跟前,“爷,人醒了。就是那个后土宗送账的杂役,活过来了,能坐能说,气色好得不得了。”
算盘珠子咔哒一响,骤然停住。
“那正好。”管事合上账本,往前推出去几枚铜钱,数目不多不少,“周老板交代过,人若是回来——”
“好好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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