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也是来抄家的？

城西，周家老宅。

门上封条犹在，被风掀得哗哗作响。院墙不算高，林昭寻了处背光墙角，手脚并用往上攀。这具肉身实在虚浮，爬到半截忽然挂住，腿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才勉强翻过去，落地时脚踝猛地一崴。

他扶着墙根缓缓蹲下，揉着肿痛的地方。

堂堂噬仙，翻墙还能崴脚。若是让当年败在他手下、躺成一排的七个老家伙看见，怕是能笑着从地上爬出来。

院内早已空空荡荡。家具尽数被搬空，碎纸烂布散落一地，月光穿过破窗斜斜落进正屋，只照出一室萧索。

他没有进正房，先绕去后院书房——当初那半张黄纸，便是送到此处。

紫檀木案几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衙役抬走了，地面只余下一圈圈箱底压出的印子。

有风袭来。不是院外漫进来的野风。

是有人极轻地推开了一扇门。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奔逃，手慢慢探进袖袋，摸出一物。

下一瞬，一柄长剑悄无声息横在了他颈侧。

剑身冰寒，贴着皮肉。力道克制得恰到好处，再进一分便要见血，稍退一分便留了余地。出剑之人，是个高手。

“别动。”

声音自身后响起，很轻，很冷，尾音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是个年轻姑娘。

“你也是来抄家的？”

林昭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剑面，看着上面映出的半张人脸。

这柄剑，此刻真的能取他性命。

炼气初期，被人用剑架住脖颈，连躲闪的本事都没有——换做从前，这姑娘连他一片衣袖都碰不到。他心底暗骂一声，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

剑还架在脖子上，说明她尚未下定决心出手。想要活命，就得让她继续不想动手。

“转过来。”

林昭缓缓转身。

月光下立着一名年轻女修，一身劲装，眉眼竟和牢里的周掌柜有三分相似，剑尖依旧稳稳对着他。

他目光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筑基巅峰。灵力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只是气息虚浮凝滞，卡在这一关已有许久。根基扎实稳固，只差一层薄纸没能捅破。这般年纪，放在玄黄界也称得上天骄，可惜困在一个小门小派，白白耽误了。

“你是什么人？”她开口发问，“深夜翻墙入我周家，是来找我爹留下的东西？”

“不是找。”林昭道，“是送。”

“送什么？”

林昭没有答话，抬手摊开掌心。

一块木牌静静躺在那里，色泽暗沉，一角被火烧得残缺，断口焦黑。其上镌刻的文字，在月光下清晰分明——

“威灵显赫噬仙大圣仙班之位”

周小满的视线落在木牌上。

整个人骤然僵住，握剑的手悬在半空，剑尖微微抬了半寸，又缓缓垂落下去。

“……你怎么会有这个？”

“抄家时，我在街口火堆里捡的。”林昭平静开口，“府上供奉的物件，衙役一股脑往里丢，我瞧着不该就这么烧掉，便抢了出来。”

半真半假。木牌的确出自火堆，可他并非好心替谁捡拾，这东西本就是他想要的。

周小满无从知晓内情，只看着这块烧残的木牌，安安稳稳摆在眼前。

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我爹供奉这个，足足十几年。”她声音发哑。

林昭把木牌往前递了递：“既然如此，物归原主。”

她没有伸手去接，指尖悬在半空一寸开外，虚虚挨近牌位边缘，终究没有触碰。

“我从小听旁人唾骂噬魔。”她低声道，“骂得越是凶狠，越衬得自己一身正气。唯独我爹，偷偷在家供奉此物。我从前问他缘由，他只说我不懂。等我长大再问，依旧是这句话。后来我烦了，便不再问。”

“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开药铺的寻常商人。”她抬眼看向林昭，“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并非如此。”

“你知道了什么？”

“抄家，斩刑，私通玄国余孽。”她抬手，轻轻将木牌推回他掌心，“我从火烈星宗连夜赶回来，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封条。打听了整整一天，只得到这几句说辞。”

她身上的杀意渐渐散了，余下的情绪纷乱难明。

“你到底是谁？”

“林昭。后土宗外门杂役。”

“杂役？”周小满微微眯起眼，“一个杂役，半夜翻墙进周家，还能从火堆里抢出这块牌位？”

“杂役也有良心。周老板是个好人。”

她静静盯了他半晌，忽而一声冷笑：“那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押在大牢之中，判了即日行刑。”

她呼吸猛地一滞。

“何日？”

“明日，午时，东市口。”

“这么快！”

短短三个字像重锤砸在她心上，人愣在原地。

三息过后，她将长剑往腰侧一别，转身便走。

“你去哪？”

“劫法场。”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

月光铺在满院碎瓦残纸之上，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

就这么孤身前去，明天她必死在法场之上。一名筑基巅峰修士，硬闯布防周密的法场。他在仙界那三年见得太多，尸山血海之中，像她这样一腔孤勇的人，一天能踩过去十几个。

他抬步跟了上去。

“等一下。”

周小满停下脚步回头，眼底满是不耐：“还有话说？”

林昭走近两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过她手中长剑，看过她落脚的步子，看过她紧绷的肩背。

“你如今剑气太过燥烈。”他缓缓开口，“火修催运灵力，剑身便会发烫。你这剑品寻常，再强催两回，剑身极易弯折。一旦弯了，关键时刻就是取死之道。”

周小满一怔，低头看向佩剑。剑身上果然布着几道细微的灼痕。

这话不是嘲讽，是内行人才看得出的门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执着用剑，才能活得久一点。”林昭说道，“找一件厚重粗长的兵器，耐火不易变形，抡动起来分量十足。”

“我只会用剑。”

“哪里还要从头练？”林昭神色带着几分不解，“你本是火修，灵力一运，兵器自生烈焰，端着它直扑过去便够了。”

周小满被他这番话说得不自觉后退半步，重新审视眼前这人。

“你懂火修功法？”

“略知一二。”

“一个后土宗的杂役，怎会懂火修？”

“杂役也得活下去。”林昭淡淡道，“想要活命，自然要多看多学。”

她目光锁着他，像在挑一根藏在皮肉里的刺。

林昭不给她深究的机会，话锋一转：“你这道瓶颈，卡了多久？”

“……半年。”

“还有机会突破。”他看着她，沉声道，“听好。”

十六个字，缓缓出口：

“沉焰入土，逆冲百会。火极不焚，一棒丹成。”

没有半句多余解释。

周小满站在原地，在心内反复默念这四句口诀。

沉焰入土，逆冲百会。

她卡了半年的桎梏，仿佛忽然被人从底下轻轻托举。原本躁动上涌的焰气顺着脊背下沉，一路落向脚底，在丹田之内撞了一下——那股憋了半年的气机，竟自行流转起来。

她猛地抬眼，眼神震动：“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林昭转身往院门走，“重要的是，明日法场，别用这柄剑。”

说罢，他笑了一下。方才那副心存良善的杂役模样褪去，是另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你爹，”他缓缓道，“并不简单。”

周小满没有应声。

她转身离去，走出很远之后，声音顺着巷风飘了过来：

“明日午时，东市口。”

“你若是要来，别站在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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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深处，霉气混着铁锈味沉沉压下来。

周掌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枷板沉甸甸架在肩头，手腕铁链扣得死死的。

他没有睡。

方才狱卒轮班，几句闲谈落进耳朵 —— 他女儿从火烈宗回来了，方才有人在城西老宅附近看见了她的身影。

周掌柜轻轻闭了闭眼，一声极轻的叹息，闷在喉咙里，没有出声。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女儿。

性子烈，认死理，一身火修灵力烧得直来直去。一听见他要被处斩，必然要往法场闯。

劫法场。

三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眼底没有半分期许，只有一片沉凉。

朝廷布下的罗网早就铺开，明日东市口哪里是行刑的地方，分明是一口等着人钻的陷阱。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傻丫头，别来。”

周掌柜抬眼，望向牢窗那一小片窄窄的夜空。

夜色沉沉，明日午时，血光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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