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根棒子，真抡起来了

东市口，日头还没爬到头顶。

人已经挤满了。

黑压压上千号人。挑担的撂下生意，孩童骑在大人肩头，还有人踩着凳子探头张望。看行刑，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一桩事。

林昭站在人群末尾。

不往前挤，也不登高。贴着一棵老槐树，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一眼望过去，他和上千看热闹的百姓，看不出半点分别。

他最先看的不是刑台。

是城墙。北门城楼立着一排守军，长矛斜指，弓弩架在垛口之后。垛口旁还立着一名银甲女子，背后斜挎长弓，箭囊里三支羽箭，身姿挺得比枪杆还要笔直。

官府的神射手。

林昭多看了两眼。那三支箭的箭羽，修得比寻常短上半寸。短羽出弦迅疾，三十步之内轨迹稳而不飘——这是军中独有的制式手法，只有顶尖好手才配用这种箭。

再看刑台四周，值守兵卒不过十余人，看着松松散散。真有人要来劫法场，这点人手根本拦不住。

定罪、抄家、处斩，一日之内仓促走完，处处不合章程。要么是有人在背后催逼，要么……这刑场本就是布好的罗网，专等有人乱局。

午时未至。囚车自长街尽头缓缓推来。周老板披头散发跪在车中，身上没有戴枷。一日定案行刑，枷锁反倒省了。

刑台搭在街口正中。赤膊的刽子手抱着鬼头刀候在一侧，周老板被押上台，跪在台子中央。

“周记药铺周掌柜，通敌叛国，私藏逆玄密信，罪证确凿——午时问斩！”

“通敌！”

“该杀！”

“砍了他！”

满街的喧闹轰然炸开。

林昭也跟着扬声喊了一嗓子，喊得格外卖力。

心底却在默默搜寻：周小满来了没有。

“午时到——”

刽子手举刀。

人群侧边骤然炸开一团烈火。

一道身影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刑台边缘。轰隆一声，脚下石板裂出一圈蛛网细纹。

来人手中拄着一物。

一根狼牙棒。两丈长的杆，顶端是磨盘大小的铁颅，钉满尖利倒刺，通体烧得赤红，火苗顺着尖刺翻涌。热浪席卷开来，前排围观的百姓连连后退，不少人的眉毛都被燎到。

是周小满。

林昭心底暗啧一声。

还真听进去劝了。弃了长剑，真寻来这么一根棒子。

而且她身上的气息变了——金丹。昨夜还卡在筑基巅峰，不过一宿功夫，那层隔膜，终究是破了。

她将狼牙棒往地面一顿，棒头烈焰噼啪作响。

“都别动！”

整座东市口静了一瞬。

紧跟着彻底大乱。

最先慌的是刽子手。他只是个凭砍头换几十文赏钱的凡人，犯不上拼命。手一抖，鬼头刀脱手飞出去，人顺势往后缩，抱头伏在地上，屁股撅得比脑袋还高。

“饶命！好汉饶命！”

林昭混在人群里，险些绷不住笑意。

两名筑基修为的护卫从台后疾冲而出，一人持枪，一人握剑。看清来人金丹气息的刹那，两人脚步齐齐顿住。

“金……金丹？！”

周小满没有答话。她满心满眼，只有刑台上的父亲。

抡棒直砸。

这一砸全无章法，说来就只有三式：杵、抡、砸。

放在玄黄界，这般粗莽的路数，对手只需近身一步便能制住她。可这北安城里，没人有资格靠近她。三招配合烧红的狼牙棒、火修灵力，再加上金丹修为，已经足够横冲直撞。

持枪护卫横枪格挡。

当——

精铁长枪从中断成两截，半截枪身飞射出去，钉进街边土墙。护卫虎口崩裂，踉跄着连退三步。

持剑护卫自侧面突袭，剑光直取她后腰。周小满听风辨位，反手横扫。

呼——

棒身裹挟火舌扫过。剑客仓促横剑去挡，剑身被高温灼烫，当场软塌，弯成一枚铁钩。

“什么邪门兵器！”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后撤去，再也不敢上前。

周小满三步冲上刑台，一把攥住周老板的胳膊。

“爹！”

周老板抬眼望见她，整个人僵住，嘴唇微微发颤：“小满……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她一把将人护在身后，“走！”

一手搀扶父亲，一手拖着狼牙棒，纵身跃下刑台。人群哗然，自动裂开一条通道，尖叫、推搡此起彼伏，还有人慌得大喊“别踩我的鞋！”

她没有往人群深处钻。乱局之中极易被围困，她拽着周老板，直奔北门，狼牙棒横在身侧，谁敢拦路便一棒扫开。

几名衙役提着铁尺、水火棍冲上阻拦。棒头一扫——哗啦声响，铁尺木棍连同人一并被扫撞在墙面上。

“让开！”

她一路向前，街上百姓慌忙向两侧避让，躲闪得比避开瘟神还要迅速。

林昭混在奔逃四散的人流里，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他看得分明：这一路，周小满始终收着力道。横扫只砸兵器，不伤人身，棒擦着墙体落下，倒地的衙役全都只是兵器损毁，没有骨断筋伤。

名门正派养出来的性子，心里自有分寸。

可惜。劫法场这一步踏出去，她这位金丹天骄，往后的路，算是亲手砸在这根棒子上了。

可换作是他，也一样会来。那是她爹。

北门已经在望。城门紧闭，门洞内堆满沙袋，十余名守军挺矛驻守，百户长站在城头厉声喝喊：“逆贼听着！城门已闭，速速就擒——”

周小满没等他把话说完。

她将父亲护在身后，双手握棒，奋力抡出一个满圆。

轰！

一尺厚的城门自正中崩裂，两扇门板向外飞砸出去，落进护城河里，泥水溅起半人多高。

北门垛口之上，那名银甲武士动了。

林昭的视线，自始至终锁着她。

拔箭、搭弦、开弓。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如同利刃出鞘。

林昭瞬间看懂了这支箭的目标。

不是周小满。是周老板。老者本就是凡人，被女儿拖拽着奔跑，一条后腿拖沓在外。箭锋瞄准的不是后心，是小腿肚。射伤，留活口，困住人，不夺性命。

是为了稳住局面。

弓弦震颤，箭矢离弦。一线银光贴着地皮疾掠而去，又急又稳，眼看就要命中——

箭，凭空消失了。

不是射偏，不是坠地。箭飞到半空，在射手眼底直接没了踪迹，连破空的尖啸，都在半途戛然而止。

城头银甲武士维持着撒放的姿势，弓弦犹在微微震颤。

她盯着空荡的官道，怔在原地。习弓九年，这是她第一次箭失莫名。

城下的周小满只听见头顶嗡鸣一声，回头瞧不见箭矢，低声骂了一句，拽着周老板跨过门洞，头也不回往远处奔。

林昭站在人流边缘，垂着眼，袖中指尖轻轻在储物戒戒面一点。

那支短羽箭，静静落在储物戒之内。

五鬼搬运术，半空截箭，比昨天隔着一条街传递字条，难不了多少。

“先收下。”他心底暗道，“箭是好箭。只是今日这个靶子，轮不到你射。”

周小满扛着狼牙棒冲出北门，周老板在她身侧踉跄随行。两道身影一路奔逃，渐渐融进官道尽头连绵的山影里。

十万大山，是天然屏障。山中灵气稀薄，瘴气纵横，修为越高越受压制，筑基修士追进去和送死无异。往山里逃，已经是这姑娘能选出最好的出路。

周老板这条线，保住了。

明面上的线索断了，可人还活着。人活着，早晚还有再见的时候。到那时，一桩桩事，慢慢问清楚。

林昭收回目光，心境松弛，转身往城内走。

“哎，那位后生，请留步。”

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山羊胡男子，一手按住官帽，一手拎着卷宗，跑得气喘吁吁。

正是衙门里那名书吏。

“可算找到你了。”书吏调匀呼吸，上下打量林昭。那眼神不再是昨日看寻常闲人，反倒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分量，“昨日你说名叫林昭，是后土宗的人？”

“正是。吏员寻我何事？”

“也不算大事。”书吏摆了摆手，笑容和气，“周家父女劫走嫌犯逃逸，衙门要挨个问话。你是昨日见过周掌柜的人，跟我走一趟，录几句口供便罢。”

林昭心里一转。

昨日大牢里那一面，终究是被有心人记住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拱手一礼，跟着书吏，往衙门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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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城楼之上。

银甲武士收好长弓，静立在垛口边片刻。

她低头看向自己拉弓的右手。落点算得精准，力道、风向全都没有差错，箭出去的一瞬，她的视线死死锁在目标小腿三寸之处。

可箭，凭空不见了。

不是射空。是被人，自半空取走了。

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晕，连周遭气流都不曾紊乱。

她从来没遇上这般怪事。

城下喧嚣慢慢平息，人流向街道两侧退去。她眯起眼，缓缓扫过街上剩下的人：瘫在地上的刽子手，抱着孩童的妇人，卖炊饼的小贩。

一名灰袍后生走在人流侧边，步伐从容，跟在山羊胡书吏身侧，朝着衙门而去。

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息。

整条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追着逃向大山的周家父女。唯独这个后生，自始至终，没有向北门之外望过一眼。

他方才，在看别处。

银甲武士将长弓重新背好，箭囊里余下两支箭轻轻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走下城楼，铁靴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声沉响。

她要去找回她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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