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宗主，发财机会来了

山羊胡领着他一路走进县衙。

穿过前院，走过廊下，接连迈过两道门槛，自始至终，半句不提劫法场，不提周小满。

到了文书房，他从案上抽出一卷封好的文书，直接塞到林昭手里。

“拿着，回去交给你们宗主。”

林昭低头一看。火漆官印，封皮端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后土宗。

“这是……”

“落雁隘的差事。”山羊胡已经坐回案后，提笔润了润笔锋，“北域大将军打算在十万大山南麓修筑要塞。县令接下这桩差事，在本地几家土系宗门里拟了一份招标名录。瞧你们宗门做事稳妥实诚，一并添进去了。”

出了县衙，日头依旧高悬。林昭立在台阶上，指尖掂了掂这卷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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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土宗在北安城北三十里，十万大山南麓一处山坳凹地。

一个穷字，刻进骨头里。

林昭赶回宗门时，夜色已经浸透山野。

宗主院是全宗独一份的砖瓦房，院里立着一棵老槐树，石桌旁蹲着一人，就着灯笼昏黄的光，盯着一张泛黄图纸细看。

石大全，后土宗宗主，金丹初期，年近五十，一身洗得发灰的土黄道袍，头发乱糟糟挽着。

看着活像村口修渠的老农。

林昭在心底暗自掂量此人底细。

哪里是寻常修士，分明是个工匠，机缘巧合之下修成了金丹。

“林昭？”石大全抬眼，眉头拧起，“送一趟药款，耗了三天。”

“宗主。”林昭拱手，“那二百两银子，我交到衙门了。”

灯笼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石大全捏着图纸的手骤然顿住，慢半拍才消化完这句话，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二百两，尽数上交。周家已经抄家籍没，家产归公，这笔货款若是私留，回宗门说不清来路。”

石大全猛地站起身。

“债主都要被砍头了！”他一声吼，唾沫星子溅到灯笼纸面上，“你还钱给谁？给周掌柜烧纸钱吗？”

“账，是后土宗欠下的。”

“人一死，账就消了！”石大全两根手指戳到林昭面前，指尖发颤，“二百两！咱们宗门忙活一整年，进项也不过几千两。这笔银子，够翻修三间杂役房，添一套开山工具，给全宗弟子换一身新粗布衣裳！”

他抬脚狠狠踹向旁边的木盆。木盆咕噜噜滚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哐当一声响。

“败家玩意儿！”他背过身，粗重喘了几口，“滚，别在我跟前碍眼。”

林昭站在院门口，脚步没动。

“宗主，我这里还有一卷东西。”

“我叫你滚。”

“衙门给的。”

石大全脸色铁青地回头：“什么东西？”

林昭把卷宗递上前。

石大全依旧不肯伸手，火气还没压下去，目光却先钉在了封皮的火漆官印上。

这枚官印，不是寻常人随便仿造的。

“衙门会专门给一个杂役送文书？”他冷哼一声，“你在外头惹了祸，这是传讯拿人的？”

“落雁隘，土系宗门招标。”林昭平静道，“通知咱们明天去县衙议事。”

石大全愣了两息，伸手一把接过卷宗。

先看封皮，再验火漆，核对落款，随后一页一页缓缓翻看。

小院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灯笼灯芯噼啪轻响。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开始发颤。

他来回翻来覆去，凑到灯笼底下连看两遍，抬眼看向林昭，低头再看卷宗，反反复复来回打量三次。

“这真是衙门交给你的？”

“那位书吏给的，我说我是后土宗的人，他便把文书给我了。”

石大全眼里的神色陡然一变。

方才还在心疼银子、恨他败家，此刻像是啃干窝头时，一口咬到藏在里面的铜钱，惊喜混着难以置信。

“你、你先坐。”他慌忙伸手指向石凳，瞥见凳面落灰，又急忙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坐坐坐。”

林昭没有落座。

“那二百两……”

“上交了便好，有凭据就行！”石大全飞快点头。

他抱着卷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两步低头瞅一眼文书，生怕这一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你知道这工程体量有多大吗？”他猛地停步，压低声音问道。

林昭摇头。

石大全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压得极低：

“一百万两。”

林昭眼皮轻轻一跳。

“整整一百万两。”石大全指尖都在发抖，“城墙、箭楼、瓮城、兵营、粮仓、水井，半年之内，全部落成。荒国刚打了败仗，根基未损，大将军预判，至多半载，对方必会卷土重来。要在十万大山深处，半年筑起一座要塞。”

他掰着指头盘算。

“咱们往年一年，也就接几万两的小活。这一单若是能拿下来……”

“二百两，换一百万两的机会。”林昭替他把话说完。

“值！太值了！”石大全重重一拍大腿。

拍完，他转过身，重新把林昭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方才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在灯笼光晕里，怎么看怎么顺眼。

“林昭啊。”他语气一下子放缓，刻意拿出宗主温和的模样，“你入宗多久了？”

“三年。”

“三年不长不短。”石大全颔首，“我早就看出来，你眼光独到。”

林昭心底默默腹诽。

方才还吼他败家玩意儿的，跟眼前这位，真的是同一个人？

前世他踏平别家山门的时候，那些宗门宗主也是这般模样。先是惊惧怒骂，转头就堆起笑脸讨好。脸色翻得比书页还快。

人性，在哪一个时代都差不多。他半点不意外。

但石大全这份看重，正是他眼下需要的。

“我琢磨着，”石大全清了清嗓子，“你待在外门做杂役，实在屈才。往后做我的执事吧。”

“执事？”

“这桩差事是你带回来的。明天你随我一同去县衙议事，衙门那边也得有人对上话。我出面周旋，你从旁搭手。”

“可以。”

石大全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先回去歇息。”

说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明早去账房领两身新衣。如今是执事了，别再穿杂役那身旧袍子。”

天光破晓，石大全早早换上一身崭新道袍。

林昭跟着他来到县衙门口，眼睁睁看着他接连往下拽了三回衣袖，不停整理衣摆。

议事设在后堂。

门推开，堂上坐了六七人，一人一把椅子，个个面带愁容。都是本地其余几家土系小宗门：垒石宗、厚土门、圭山堂。和后土宗境况相仿，一年营收寥寥几千两，原本根本啃不动百万两的大工程。

堂上首座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山羊胡，怀抱卷宗，正是昨日法场之后带走林昭的书吏。

另一位银甲女将，甲片泛着霜白，长弓背在身后，箭囊里只剩两支箭。

林昭的目光在箭囊上稍作停留。

昨日三支，如今只剩两支。

山羊胡率先开口：“在下周不同，北安县衙书吏。今日召集诸位，商议落雁隘筑城工程。”

他侧身抬手引荐。

“这位是冷将军。”

“冷不防。”女将自报姓名，语调平直无波，“北域大军游击将军。工期由军方定夺，银两规制由衙门敲定。”

一个周不同，一个冷不防。林昭心里暗忖，此地人名倒是有趣。

冷不防的目光，从进门起就锁在他身上。

自林昭踏入后堂，那道视线斜斜落下来，越过他肩头，落在他手上。

林昭不动声色换了个站姿，将手拢进宽大的袖中。

那道目光，跟着他的手，一同沉进袖子里。

那支截下来的箭必须尽快处理。回去之后就动手，焚毁、挫去箭羽，或是丢进护城河都行，万万不能继续留在储物戒里。

他抬眼，朝着上位浅浅一笑，神态看着老实，甚至带着几分怯意。

冷不防的目光顿了半息。

她没有笑，也没有开口发问，低头取出随身小册，提笔轻轻划下一道印记。

纸上写了什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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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北安城内一处僻静大宅。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颗悬浮的土黄石球，散着昏沉暖光，照亮整间石室。

屋子正中摆着长桌，桌后坐了四名墨袍人，袖口绣着一模一样的暗纹。

坐在最东侧的是大长老，手边摊着一份县衙发下的招标文书。

“一百万两。”他指尖按在纸面，往前一推，“这么大一笔银子。”

一旁胖长老低笑一声：“咱们和北域各大宗门交易，向来用灵石。这一百万两现银若是运回去，能压塌半间库房。”

“咱们要的从来不是银子。”大长老缓缓开口。

石球的光芒微微沉下几分。

“北域大军三个月前大胜，拓地千里。晟皇亲笔旨意，要在隘口修筑要塞。”他翻过一页文书，“半年工期，筑起一座坚城。这是朝廷在试探，自家的手，究竟能伸到多远。”

“北域本地，没有能独揽这活的大宗门。”胖长老慢悠悠接话，“如今只能从这座小县城里，揪出垒石宗这类小门小派凑数。”

石室安静一瞬。

“所以朝廷需要借我们的力量。”大长老合上文书，“不然这座城，根本没法按时完工。”

他把卷宗搁在桌角，起身往门外走。袍摆扫过石砖，扬起一丝淡淡的土腥气。

“这桩工程，必须拿到手。”

走过浮空石球时，他抬手一拂，石球光芒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暗下去，“要塞修成之后，往后朝廷北边再有战事，第一个想到倚仗的，便是我们。”

其余三人起身，跟在他身后。

大长老跨过门槛，声音遥遥飘回来：

“要让朝廷明白，这天下，终究得仰仗东域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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