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方宗主有点呆

厅内已经坐满。

东侧是东域坤舆宗一行四人，墨袍加身，袖口绣着同款暗纹。为首锦袍老者指尖把玩一枚玉印，单单一份坐态，便压得满堂其余人黯然。

西侧挤着本地三家土系小门：垒石宗、厚土门、圭山堂。都是一年营收不过数千两的主，一个个缩在椅上，拘谨不安。

后土宗的位置挨在大门边上。

石大全自打进门，腰就没挺直过，落座前接连躬身作揖三次。林昭静立在他身后，垂着双手，不露半分锋芒。

锦袍老者抬眼扫过门边这一桌，视线最终落在石大全身上那件新浆洗干净的道袍上。

“后土宗？”他将玉印轻轻搁在桌面，“北地还有这么一派。老夫坤舆宗，坤无壤。敢问石宗主，贵派主修何等土方营造？”

石大全耳尖微微发烫。

“填挖夯筑，砌墙修补。都是些粗活。”他说得老实。

“哦。”

只这一声，厅里所有人都品出了其中轻慢。

修修补补。

石大全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攥紧。林昭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东域大宗看待北地小门，向来是这般居高临下。这种带着漠然的“哦”，当年他高居玄黄界顶峰时，听过无数次。

那时候，他才是说出这句“哦”的人。

“议事开始。”冷不防开口，“落雁隘工程。城墙、箭楼、瓮城、兵营、粮仓、水井，一样不能缺。预算一百万两。谁有把握，先说。”

坤无壤抬手示意。身侧年轻弟子立刻上前，在桌上铺开一卷图纸。

图纸厚得如同典籍，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工序、料单，摊开，直接占去半张长桌。

一旁垒石宗宗主默默偏过头，不敢细看。

“主体三月完工，余下三月补齐瓮城箭楼。一百万两，不加价。”坤无壤缓缓说道。

周不同执笔，眉头微蹙：“三个月？”

“坤舆宗有营造师二百六十人，配有祖传夯土大阵。此前接连修成七座边城，台账俱在。”坤无壤语气笃定。

“只是，”周不同翻着卷宗，“大长老，人手、物料、器械全都要自东域长途转运。”

“三月足够。”

周不同还想争辩，冷不防抬手一压，他当即闭了嘴。

冷不防翻过手边小册子，抬眼看向下方：“石宗主。”

石大全身子猛地一僵：“在！”

“你们后土宗，怎么说？”

厅堂一瞬安静。垒石宗众人低头抠着指节，厚土门的人盯着地砖出神。

石大全张了张嘴。他本就没打算开口比拼。对方二百六十名营造师摆在明面上，他揣着一卷翻烂的旧图纸，上来不过是陪跑。

可就在这时，一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石大全一愣，悄悄回头。

林昭单手垂在身侧，袖下指尖微动。

意思是：交给我来说，你转述。

石大全迟疑片刻。

脑子里一边心疼那白白上交的二百两银子，一边又想起那盖着火漆官印的文书。

他深吸一口气，挺身站起。

“冷将军。后土宗，也有一策。”

坤无壤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又是方才那种意味的笑。

石大全嘴已经张开，却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身后，一道极低的声音，精准钻进他一只耳朵。

他跟着缓缓念出声：

“其一。山中灵气稀薄。诸位门下营造师修为在金丹之上，施法筑城，大肆抽取周遭灵气。灵气抽尽，难以补给。干上半日，便要打坐休养数日。修为再高，也拖不住工期。”

坤无壤捻着玉印的手指骤然一顿。

“后土宗全宗以筑基修士为主，仅我一人金丹。”石大全语速慢慢稳下来，“进山劳作，灵气消耗低微，吸纳平缓。我们速度不算快，却能日夜接续不停。”

“其二。”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复述，“山中打坐恢复灵气太慢，只能依靠丹药。高阶灵药有价无市，寻常丹药，供给不起大阵消耗。后土宗和木修宗门素有合作，自炼聚气丹，价廉量足，工地上灵气不断，工序不歇。”

周不同放下了手中毛笔。

冷不防指尖在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其三。”石大全声音压得沉稳，“炼制聚气丹的药材，十万大山之中就地可取，不必依赖南边输送的粮料线路。倘若荒国出兵截断要道，我们依旧照常开工。”

收尾一句：

“三个月，我不敢许诺。六个月工期，后土宗咬得住。”

厅堂沉寂数息。

坤无壤轻笑一声：“石宗主这番话，是把老夫麾下二百六十名师徒，说成了只会吞灵气的饭囊？”

“坤大长老这份图纸，晚辈佩服。”石大全拱手，“只是您说的三个月，是算上人手进山之后的工期。”

他转头看向周不同：“书吏大人，从东域到北安，路途几何？”

周不同愣了愣，核对卷宗：“陆路转渡船，单程一月。”

“再加上大宗物料转运。”石大全补充。

坤无壤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后土宗呢？”石大全挺直脊背，“距十万大山，不过三十里。”

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向门边这一席。石大全站在那里，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冷不防低头，在册子上划下一道记号，抬眼望向周不同。

周不同会意，清了清嗓子：“后土宗底册，昨夜我已经核查。三十年土方营造，从无重大纰漏。只是宗门人手……”他顿了顿，“全宗七十四人，金丹一位，筑基二十余。”

话音落下。

“一百万两的工程，七十四个人。”

石大全垂下头。他心里清楚，这话属实，也最戳短处。

不料冷不防轻轻颔首：

“人少，恰好。”

她的视线再度落回门边，先扫过满脸通红的石大全，随即下移，落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的林昭身上。

“这三条思路，是你教他的？”

石大全一怔，正要答话。

林昭抢先拱手，神态憨厚，带着几分怯生生：“回将军，都是宗主心中早有盘算。晚辈只是站在后头听着，帮忙记一记罢了。”

冷不防静静看着他。

片刻。

“后土宗，签契。”

石大全深深一揖，额头差一点磕到桌沿。

散场出门，坤无壤绕过长桌，在门帘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看石大全，目光直直锁向林昭。

细细打量他眉眼下颌，如同匠人丈量毛坯，在心里估算深浅。

“石宗主。”他开口唤石大全，“贵宗这位执事，高姓？”

“林昭。”石大全站直身子，“新近提拔的执事。”

“林昭。”坤无壤把名字在唇间默念一遍，“一个后土宗执事，竟能看透灵气盈亏的要害。石宗主好福气。”

他拱手，带着三名弟子转身离去。踏上台阶，又回头丢下一句：

“落雁隘是朝廷脸面，半年筑城。”

“若是后土宗扛不住，坤舆宗就在山外候着，随时接手。”

石大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天色擦黑，二人赶回后土宗。

石大全踏进自家小院，站在天井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宗主？”林昭在院外唤他。

“你先回去歇息。”石大全摆了摆手，眼底亮得惊人，“我得好好筹划。这么大的活，要是办砸了，祖师爷都要从碑里爬出来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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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走进库房。

霉味扑面而来。他点亮两盏油灯，分置长案两头，将几口祖师传下的木箱逐一抬到案上。

老旧图纸、营造手札、历代宗主手记，还有祖传罗盘、墨斗、曲尺。一件件铺开，郑重得如同远行出征。

“明日签契……签契。”他低声反复念叨。

最底下一口木箱边角朽烂。他抖出里面一卷泛黄帛书，用油布层层包裹，压在手札最底下。随手往案上一放。

上头画着歪扭难辨的符文。

他本一个字都不识，可这字迹模样，他认得。

北安城满城张贴过官府告示，拓印的就是这种符文，白纸黑字写着：玄国密文。私藏者，同逆论处。

他手里这一卷，和城门告示上的拓印，一模一样。

库房两盏油灯，灯芯同时噼啪一响，火星跳了一下。

石大全捏着帛书，指尖一寸寸发颤。

他把帛书凑近灯火，又慌忙收回。绕着长案来回走了半圈，脚步纷乱。

藏在祖师手札底下。

看帛书老化程度，少说五百年。

他一辈子垒仓修墙，年年足额完税，官府告示贴到门口，他还伸手帮忙抚平边角。

谁能想到，自家祖师留下的箱子里，藏着这种要命东西。

“祖师爷……”石大全嗓子发紧发哑，“您老人家怎么会藏着这个？”

帛书在掌心微微晃动。

晃到第二下，他猛地想起今日后堂，那个在他耳边低声传策的年轻人。

后土宗的执事，一眼就能看破灵气盈亏的门道。

石大全动作顿住，慢慢转头，望向库房门外。

林昭住的偏院，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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