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星雨

晚上十点半，出租屋的灯管滋滋响。 陈默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是这屋里唯一亮堂的东西。抖乐刷到第三十七条，同城热榜置顶着一行字：

【就在今晚！江城南郊流星雨，肉眼可见，错过再等三十年！】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吹吧，上个月还说能看极光。”

“已到山顶，人比星星多。”

“打工人看个屁，明早六点半打卡。”

陈默嗤笑一声，手指往下划。群里老赵发了张自拍，背景黑黢黢的山头，配文：“默子，来不来？啤酒我带够了！”

后面跟着小刘：“加我一个，我扛了烧烤架！”

再往下是车间主任周德海在群里发言：“年轻人不睡觉瞎折腾，明天迟到扣钱别怪我没提醒。”

陈默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你那灰扑扑的天花板。

房租后天到期，卡里还欠着八千多，明天要给家里寄两千。

但他还是爬了起来。活了二十六年，啥都缺，就是不缺“以后再说”——师父当年就是这么“以后再说”的，结果一场工伤，人被厂里一脚踢走，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有些事，现在不做，就真没机会了。

“算我一个。”他回完消息，抓起外套出门。

— · —

山顶风大，吹得人后颈发凉。

老赵果然扛了一箱啤酒，小刘的烧烤架都支起来了，炭火映着几张年轻的脸。陈默灌下半罐冰啤酒，胃里一阵收缩——晚饭又是没吃，泡面钱都省了。

“默子，你说这流星雨真能看见不？”老赵打着酒嗝问。

“看见看不见，就当出来吹风了。”陈默仰头靠在石头上。

夜空干净得过分，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天上。

十一点四十七分，第一颗流星划过。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整片天像被人扯开了一道口子，光痕密密麻麻往下砸。

“卧槽！卧槽！快看！”老赵跳起来。

“许愿许愿！快许愿！”

陈默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许愿，一道特别亮的光痕直直扫过他视野——

眼睛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嘶——！”

他闷哼一声捂住眼，蹲了下去。疼，不是刺痛，是从眼球深处往外钻的胀痛，像有人拿打气筒往他眼眶里打气。冷汗瞬间顺着他后背的T恤往下淌，心跳撞得耳朵嗡嗡响。

“默子？默子你咋了？”老赵的手在拍他背。

“没事……进沙子了。”

陈默闭着眼缓了十几秒，疼痛像退潮一样退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还是那片夜空，还是老赵小刘那几张脸。但不一样了。

老赵的脸上，毛孔、汗珠、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纤毫毕现。不，不止——他甚至能“看”到老赵外套布料上纤维的走向，一根一根，像放大的钢丝。

“你看我干啥？”老赵被盯得发毛。

陈默没说话。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啤酒罐——

铝罐的表面在他眼里剥开了。银灰色的漆皮之下，是一层亮晶晶的金属，金属又继续“放大”，变成了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小颗粒，一层一层，像无数个码得一丝不苟的银色魔方。

铝原子。

他脑子里“当”地蹦出这个词。车间干了五年，铝合金天天摸，可他从没见过——也没人见过——铝原子长这样。

“默子？脸色这么白，别是中暑了？”小刘凑过来。

“没事，”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可能是啤酒上头了。”

他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被那道流星劈开了一样。

是幻觉。肯定是幻觉。熬夜、酒精、流星，凑一块儿了。

— · —

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两点。

陈默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

灯管没开，屋里应该一片黑。可他“看”见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藏在墙皮里面，从梁的位置斜着往下延伸了快一米，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猛地坐起来，开灯，扒着墙看。外面啥也看不出来，墙皮好好的。

可他知道，那道裂纹就在里面。

他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东西从尾椎骨往上窜。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连墙皮里面的东西都编出来。

他摸出手机，搜索框停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眼睛能看到微观结构 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第一条：飞蚊症。

第二条：视网膜病变。

第三条：建议尽早就医。

陈默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躺回去。

就医？挂号一百八，还不能走医保。

明天还要上班呢。

只是他不知道——六个小时后，当那台老掉牙的三轴机在车间里嗡嗡转起来，他盯着正在切削的铣刀看了一眼之后，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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