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把刀八千六

第四章 一把刀八千六

奖金是第二天上午发的，八千，打卡，短信提示音响的时候陈默正在擦机床导轨。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私活一万九——里头八千填了信用卡那个窟窿，剩一万一。加这八千，一万九。他心里把这本账又过了一遍，过得很稳。

不稳的是车间。

周德海的报复，来得又快又阴。

没有吵架，没有穿小鞋穿在明面上。他用的招是熬——周一把陈默的班全调成了夜班，白班机台分给别人；排给他的活全是毛坯烂料、没人愿意碰的粗加工；车间周报里，“0.003壳体”的功劳提了一次又一次，陈默三个字一个没有。

工友们背后替他鸣不平，当面没人敢多话。老赵晚上堵在出租屋楼下，急得直转：“默子，这是明摆着逼你自己走啊！熬到你熬不住自己递辞职信，责任在他吗？不在他！他连骂你一句都没骂过！”

“我知道。”陈默说。

“那你还等啥？”

“等他自己递把柄。”

老赵愣了：“啥？”

陈默没解释。他想起那把刀。

崩口刀事件里，周德海的原话——“这刀上个月才换的，磨损报告昨天刚出的，正常范围。”

上个月才换的。

陈默换上那把新刀的时候，摸过。包装盒上印的是德文，刀具记录单上写的是德国进口，一把，八千六。

可他那天凑近看刀刃的时候，眼睛“沉”下去的那一眼里，看见的东西不太对。

——

周三夜班，车间里只剩他一台机器在转。

陈默从刀架上把那把“德国刀”取下来，关了顶灯，只开工作灯。他把刀横过来，凑到灯底下，闭眼，沉下去。

涂层是真的硬质涂层，喷涂工艺不赖。但涂层底下——基体的晶粒走向是国产粉末冶金炉子里出来的典型流线，和德系那家的等轴晶对不上。再看刀柄，激光打的德文钢印，字口很新；钢印底下，磨掉的那一层旧标识里，露着半个没磨干净的汉字——“宏”。国产贴牌。几百块的货，刷成八千六的进口价。

这行干五年，哪个牌子什么料，他手上摸都摸得出个七八分。现在不用摸了，睁着眼看。

陈默把刀放回刀架，手心出了一层汗，不是累的。

八千六一把。刀具是易耗品，一个月换几把。他蹲在车间后面抽了根烟，把这个数在心里乘了乘——这还只是一台机器、一种刀。厂里三轴机十七台，四轴两台，刀具、丝杠、导轨、油品，哪样不是走周德海的车间采购单？

第二天上午下班前，他找到老吴。

“吴师傅，借个东西。”他把那把刀递过去，压低声音，“您拿放大镜看看刀柄钢印底下。”

老吴是职业病，接过来就搁放大镜底下。看了不到一分钟，老头抬起头，眉毛压下来了：“……这是磨过的？底下有旧印子。德文是后打的。”

“记录单上写的是德国进口，八千六。”陈默说，“您是质检，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才算数。我不方便。”

老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刀往检测台上一搁：“单子呢？”

“采购单在周主任那儿归档。您要调三年刀具采购台账，是您职权里的事。”

老吴没再说话，端着他那个茶杯，径直往档案室去了。这个老头较真起来，厂长都躲着走。

——

周五上午，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老吴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老吴脸上什么都没有，只在路过陈默机台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华峰刀具，法人是周德海的小舅子。三年，刀具采购一百四十多万，其中‘进口’这一栏，八十多万。”他顿了顿，“台账我已经复印了一份，给厂长送去了。你小子——”老头瞪了他一眼，“下回这种事，早说。”

“早说没人信。”

老吴哼了一声，走了。

下午三点，陈默被叫进厂长办公室。

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沓复印件，那把刀摆在最上面。厂长的脸色他从来没见过——不是黑，是灰的，像一台主轴出了大病还没查出来的机器。

“陈默。”厂长开口，嗓子有点哑，“这刀，是你看出来的？”

“是。”

“怎么看的？”

“看……看得出来料不对。”陈默磕巴了一下，还是把那半句实话给了，“我能看出来件和件之间、料和料之间对不对得上。怎么看的，我说不清，就跟老师傅听声音辨转速一样。但让吴师傅拿放大镜验，验得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厂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这个动作陈默进这间屋子五年，一次都没见过。厂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米，看着他：

“小陈。周德海的事，厂里来处理，该报警报警，该走流程走流程，一分不会轻。”

“嗯。”

“现在说你。”厂长往前倾了倾，“调工艺组，组长，工资翻一番。何工那边的框架合同，你留下，就是厂里的技术台柱子——”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截，“开个价吧。你想要什么条件，说。”

要是三个月前，这话说出来，他能当场跪下应了。工资翻番，组长，台柱子。

可陈默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蹲在机床边听声音的样子，想起那句“机器不会骗人，纸会”，想起师父出事那年，检查记录上写的是“设备状态正常，可以开工”——那年车间主任签的字，据说也是一笔一划，规规整整。

纸会骗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开着这个价的位子，就是写那张纸的位子。

“厂长。”他手心在出汗，但这次没磕巴，“谢谢您。条件我不要。”

“你——”

“我想自己干。”陈默说，“我明天递辞职报告。”

厂长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忽然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你小子，跟个石头似的。”他摆摆手，“报告拿来我签。下个月一号走，这个月工资结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工那边，名片你自己收好。出去了，混不下去，回来找我——车间给你留着位置。”

“谢谢厂长。”

——

陈默走出办公室，在楼梯口撞上了周德海。

周德海夹着保温杯正往上走，去厂长办公室。两个人错不开身，周德海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显然还不知道楼下那间办公室里刚刚发生过什么，脸上那点惯常的、表面和气的笑还挂着。

“哟，被厂长叫去了？”他拧开保温杯灌了口，“小陈啊，年轻人，别想着一步登天……”

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怜。三分钟前，他还在往上走。

“周主任，”陈默侧身让开楼梯，往下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华峰刀具那八十多万，法人是您小舅子。刀是我验的，台账是吴师傅调的。”

周德海的保温杯盖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垮下去，像那把崩了口的铣刀。他是老行伍，这话什么分量，他一听就懂。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出了这个门——一个单，都接不到。”

“信不信？”

陈默看着他。

半个月前，这话能把他吓住。半个月前他欠着八千多，连个挂号费都舍不得。现在他口袋里揣着八千块奖金，脑子里装着一双能看穿每一台机器底细的眼睛，还有一本记满了的备忘录。

“我信。”陈默说，“所以才不喝您的酒，也不混您的饭局。”

他转身下楼。身后楼梯上，保温杯盖“咔哒”一声拧上的轻响，像一个句号。

——

晚上回到出租屋，陈默盘腿坐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

明天：辞职报告。

小刘：两万五，打欠条。

家里：两千，照寄。

他停了停，又敲了一行：

老赵，小刘：下个月今天，这张桌子我请。

窗外工业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厂房的机器还在响。陈默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下。

这回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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