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u盘

周报发布第三天，陈默把账算清楚了。

这批0.003的壳体，按厂里的规矩，技术成果奖是车间主任牵头领，班组按系数分。周德海领两万，工艺组八千，他这个“实际执行人”——按操机工系数，一千二。

一千二。房租八百五，还完欠款分期，再给家里寄两千，这月又是负的。

他蹲在车间后面抽烟，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愤怒是有，但更多是那种熟悉的、发闷的憋屈——跟师父出事那年一样，机器不会骗人，可人会。

忍？还是不忍？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得出了结论：不忍。但也不闹。

闹没用。他是操机工，周德海是主任，厂长和周德海是连襟，全厂都知道。他闹到天上去，最后卷铺盖的是他。

但机会要是自己送上门——他就不客气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三上午，老赵一路小跑进车间，压着嗓子喊：“默子！宏达来人了！技术总监，姓何，业内出了名的眼毒！这会儿在会议室，周德海正给人汇报呢！”

“汇报啥？”

“还能是啥，0.003那批呗！”

陈默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宏达把这批件用在伺服电机端盖上，那是他们年度最重要的项目，何工这种人不亲自来验才怪。周德海拿别人的东西去汇报，就赌一个“何工不会问太细”。

赌输了，就是今天。

“默子，咱咋办？”老赵搓着手，“要不你冲进去说清楚？”

“我冲进去算什么，”陈默摇头，“闯会议室，保安先把我架出去，理也变没理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机台，从工具柜最里层摸出一个U盘——那批活干完的当晚，他就把程序、注释、版本日志全都备份了一份。当时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师父那句老话：机器不会骗人，纸会。

“老赵，”他把U盘塞过去，“麻烦你个事。”

“你说！”

“你不是跟质检室老吴关系好吗。何工这回来验货，肯定要调程序记录，那是老吴的活。等他调记录的时候，你就‘顺嘴’提一句——就说这套程序的注释写得细，工艺组熬夜写的，问要不要一并拷给何工。”

“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这个，”陈默捏着U盘，“交给老吴，让老吴看着办。”

老赵瞪眼：“你不自己去？”

“我不去。”陈默说得很实在，“当着厂长和客户的面打主任的脸，我以后还在这厂干不干了？就算要干，也没法干了。老吴是质检，他给客户递资料，天经地义。”老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默子，你小子……行，我这就去！”

会议室里的事，陈默是事后听老赵讲的，讲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细。

何工果然问到了刀刃上。

“周主任，0.003的公差，主轴热伸长你用什么方式补的？开机后几分钟进稳态？”

周德海不是答不上来。他到底干了十几年，场面话张口就来：“热伸长我们做了预拉伸补偿，参数是工艺组按设备手册调的，稳态时间大概十分钟上下。”

“大概？”何工推了推眼镜，“丝杠哪家的？反向间隙多大？补在切入还是切出？”

“丝杠是……”周德海卡了一下，“这个我得查一下采购单。间隙按出厂标准补的。具体数值我回头让工艺组出个详细报告，”

“切入还是切出？”何工就问这一句。

周德海的笑容维持不住了，额头见了汗：“这个……何工，细节层面我让工艺组……”

就在这时候，老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的程序清单和那个U盘：“各位领导，验货要的程序记录我调出来了。另外这套程序的注释写得很全，补偿逻辑都在里面，我一并拷给何工看看？”

何工摆摆手没接，老吴却没退，站在桌边多说了一句：

“何工，我说句实在话。这套程序的注释，比我们厂任何一份工艺文件都细。我干了二十年质检，没见过哪个操机工把补偿逻辑写成这样的。”这句话有了分量。何工这才接过清单，翻到注释那几页，目光一下子钉住了。

一行一行看完，他抬起头，问了第一个问题：“这注释谁写的？”

没人说话。周德海的喉结动了动。

老吴如实答：“机台服务器显示，创建人账号是——陈默。操机工。”

会议室安静了足有五秒钟。

何工合上清单，没发火，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对厂长说了一句：

“技术是谁做的，你们内部先搞清楚。这批件我验过了，货是好的，我收。但框架合同——”他顿了顿，“等你们搞清楚了，再说。”

说完他就走了。厂长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一个字没说，径直进了办公室，把周德海报奖的材料摔在了他面前。

当天下午，厂长把陈默叫了上去。

厂长办公室里，厂长没绕弯子，第一句话是：“程序是你写的？”

“是。”陈默站在办公桌前，手心有点潮，插在工装口袋里攥着，“那批活，从换刀到编程，是我干的。我申请换刀那天，主任没批，监控应该还在。”

“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默咽了口唾沫。这话他在心里排练过一路，真到说的时候，还是比想的磕巴：“我……一个操机工，说了没人信。信了，也得罪主任。我月底房租……等不起，也赌不起。”

厂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奖金按技术贡献重新核，补你八千，这周之内到账。周德海那边，报奖材料我压下来了，今年评优取消，车间内部通报。”他顿了顿，“够不够，你自己心里有数。你那点心思我也看出来了——想走？”

陈默没吭声。

“何工走之前留了句话，说注释里那个稳态时间，7分42秒，说他自己当年进修那台设备是7分40秒，差两秒，这个数不是抄来的。他让你把完整的补偿逻辑整理一份，发到他邮箱。”

厂长从桌上推过来一张名片。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

下班后，陈默没直接回出租屋，在厂门口的小饭馆要了两个菜，叫上老赵小刘。

饭桌上，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赵听得直拍大腿：“解气！姓周的这回栽了！通报批评，评优取消，他得难受半年！”

陈默没接话。他扒了口饭，在心里把另一笔账算了算：周末帮人干的私活，毛收入一万九——里头八千先填了信用卡那个窟窿，欠着账睡觉都不踏实。剩一万一，加这八千奖金，一万九。二手机床看好的那种，三万八。城中村门面，押一付三，一万出头。料钱、刀具备件，五千。

五万三。手里一万九。差三万四。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两个人，开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嗓子有点干：

“老赵，小刘，有个事……我想听听你俩的意见。”

“你说！”

“我想自己干。辞职，租个门面，买台二手三轴，接外协的活。”陈默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睛是亮的，“何工那边要了我的东西，八成有戏。就算没戏，铁活儿网上接单我打听过了，能活。”桌上安静了几秒。

老赵先开的口，声音比刚才低多了：“默子，你嫂子那情况你知道，孩子九月要交学费……这样，你先把机弄起来。平时我下了班就过去，能搭半晚上的手；周末我全天在。工资先不提，你真稳了、有流水了，我辞了过去跟你干。”

“够意思。”陈默点头，“平时白天我自己扛，装夹上下料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大件咱周末干。”

小刘脸憋得通红，半天，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又把手机扣在桌上：“默子……我卡里有三万。是……是我攒的彩礼钱。”

“我知道是彩礼钱。”陈默看着他。

“你拿去用！”小刘一咬牙，说得又急又快，“打欠条！按月还！辞职的事你容我想想，我妈那边——”

“不用你辞，”陈默按住他的手，“你先借我两万五，剩下的事你自己定。门面那边缺个跑腿采买的，你周末来，一天给你结一天的现钱。”

小刘愣了下：“借两万五？你差多少？”

“差三万四。”陈默实话实说，“两万五，加上我手里一万九，四万四。买机三万八，押金房租一万，料钱先赊——城南老孙那儿我熟，头两个月月结，我赌两个月内能回款。”

“要是不回呢？”

“那就再想办法。”陈默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反正，比在这儿等强。”他把这三个人的账、这笔钱从哪来到哪去，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四万四，加上能赊的料，够把摊子支起来，撑两个月。

“下个月今天，”陈默举起酒杯，杯壁上全是水汽，“还是这张桌子，我请。到时候买的啥机、租的啥房，拿照片给你们看。”

老赵跟他碰了杯，咧着嘴笑：“行！我就等着看照片！”

小刘也把杯子凑过来，碰得杯子里啤酒直晃。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工业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厂房的机器还在响。

陈默仰头把那口酒喝完，喉结滚了一下。

明天，先去把辞职报告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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