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潇洒走一回

辞职报告递上去的当天，厂里的布告栏贴出了一张通报。

红头，盖章。陈默挤在工友堆里看了一眼，就一眼。

“原车间主任周德海，在采购业务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即日起停职，移交集团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

后面还有半页，没人念得下去了。车间里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像一台失速的主轴。

“真是他？华峰刀具是他小舅子开的？”

“八十多万！三年轻轻松松八十多万，我干十年也挣不来！”

“那把刀我上过手啊，德国刀，手感确实顺……顺个屁，贴牌的！”

老吴端着茶杯站在人堆外，谁问都是一句“以通报为准”，可那老头嘴角压了一上午都没压平。他路过陈默的时候，脚步照例顿了半拍：

“下午别乱跑。有人要找你。”

——

下午找他的，是厂长。

这回办公室里没有复印件，没有刀，只有两张椅子。厂长把一袋烟推过来，陈默摆手，厂长自己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

“周德海那边，纪检进驻了，跑不了。”厂长说，“今天找你，是两件事。第一，你那八千奖金，又追加了一笔——技术贡献奖，两万。财务今天下午走账。”

陈默嘴张了张：“厂长，这……”

“拿着。”厂长把烟摁灭，“你那双眼睛给厂里省的，何止两万。六万八的冤枉大修你没让花，八十多万的窟窿你给堵上了。这是厂里该给的，不是人情。”

他顿了顿，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我上月说的话作数——留下来，工艺组，条件你开。现在周德海的位子空出来了。”

车间主任。

陈默的手指在工装口袋里蜷了一下。这是厂里多少老机工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位子，现在端到他面前，只要点个头。

他想起师父。

师父当年要是坐上了这个位子，那张“设备状态正常”的检查记录，也许就会是另一个写法。也许——也许根本轮不到别人写。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摁灭了。因为他紧接着想起楼梯上那句“你接不到一个单”，想起夜班上没人愿意碰的烂毛坯，想起周报里那三遍“陈默”两个字都没有的功劳。

位子是好位子。可写纸的位子，还是要看握笔的人怎么写。他不想熬到四十岁才敢在纸上写真话，他想现在就干真话。

“厂长，”他站起来，弯腰鞠了一躬，这回没磕巴，“我想清楚了。我出去自己干。”

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料到了。

“行。”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已经签好字的辞职报告，推过来，“下个月一号走。何工的名片，走之前去我桌上拿。”

陈默接过报告，纸角捏在指头里，有点潮。

“厂长，”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德海这案子……当年车间的检查记录，您要能翻，帮我翻翻。”

厂长一愣：“哪年的？”

“九年前。机修组，一台十六镗，出工伤那回。”陈默的声音很平，“记这事的人是我师父。人都没了，我就是想知道，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我给你翻。”厂长说。

——

干完最后一个月，陈默走的时候没人送——不对，有人送。

老赵骑着摩托车跟到厂门口，非要请他吃饭，陈默没让：“钱留着。等我店开张，你来吃。”

“行啊你，”老赵咧嘴，“潇洒！”

确实潇洒。这是陈默自己都没想到的词。

出了厂门那天，他在厂门口站了三分钟。五年，每天刷卡进出的电动门，工装口袋里的工牌交上去了，就剩一张身份证和一部手机。他没回头，走了。

——

潇洒归潇洒，第二天一早他就清醒了：卡里两万九，房租八百五要交，家里两千要寄，机器没影，门面没影。

单子，得接起来。

他没急着挂铁活儿网——手上真正值钱的东西，是那双眼睛和振兴模具、老贾这两条线。他给魏师傅打了个电话。

“魏师傅，我辞职了，单干了。往后看诊，您手里有活儿，随时。”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的声音：“好啊！我就等你这句！”魏师傅嗓门大，“你别动，我手里正压着个事儿——上礼拜城东华信机械找我问过，他们有台老三轴要大修，厂家报价九万，厂里嫌贵，压着。我说给你引荐，人家问‘那小伙子多大事儿’，我说二十六，人家说‘二十六？！’”

陈默听着，心里把账铺开：大修九万的机器，看诊三百起，要是能诊断出彩来，修的钱、改的钱、往后备件的钱，是一条长线。

“我去。”他说，“就说我二十六，眼睛比谁都老。”

——

华信机械在城东开发区，比振兴模具气派得多，车间里六台机器，全在转。

设备科长姓孙，四十来岁，抱着胳膊把陈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死马当活马医。

“魏师傅推荐的，按规矩，看诊三百。”孙科长把一沓图纸往工作台上一拍，“但我丑话说前头——这台机器，厂里两个老师傅看了半个月，振动报告打了七页，啥也没查出来。你要是也来一句‘再观察观察’，三百块我照给，人你直接走，别耽误我们请大修队。”

“行。”

那台机器在车间最里头，一台老三轴，铭牌都磨花了。开机，空转，主轴一爬到两千转，声音就变了——闷闷的，像胸口压了东西。

孙科长把振动报告递过来。陈默扫了一眼，摆手放下：“不看这个。”

他闭上眼，沉下去。

主轴，轴承，滚道，都对。丝杠，也对。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下走，走到床身——

床身地基那一层，地脚螺栓。

四颗螺栓，有三颗的应力线是均匀的。第四颗，右后角那颗——它没有应力。不是小，是没有。这颗螺栓底下垫铁动了，机床四分之一的重量悬空着，两千转的振动全靠另外三颗螺栓硬扛。扛得住，但每扛一下，床身的铸件里就多一道看不见的内应力，精度就往下掉一丝。

报告打了七页，没人趴到床底下去看一眼垫铁。

陈默从床底下爬出来，脑门上沾着油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孙科长，三件事。”他伸手指头，“第一，右后角地脚螺栓松了，垫铁移位，先紧它，费五十块钱工时。第二，紧完以后，这台机器连续跑二十四小时，让床身应力放掉。第三，”他顿了顿，“二十四小时以后，再打振动报告，要是降不下去，三百块我退你，人我再也不来。”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就这？”孙科长指着他，“我们老师傅半个月，你趴床底下三分钟？”

“毛病不在机器里，”陈默拍拍身上的灰，“在机器脚底下。”

——

第二天下午，孙科长的电话来了，声音里透着一种梦游似的劲：

“……振幅值降了百分之七十。七页报告，五十块钱的垫铁。”他停了停，“小陈，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听得多了。”陈默说。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孙科长没追问，他是个实在人——实在人的逻辑很简单：振幅降了百分之七十，就是真的。

“三百块今天转你。另外，”孙科长在那头压低了声音，“我们厂六台机器，都是十几年往上。你留个账号，往后每台，轮流请你来‘听一听’，一次八百。愿意不？”

陈默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六台，八百一次，这是包年买卖。

“愿意。”他说，“不过我有个规矩——我只说实话。说错了，退钱；说对了，您别砍价。”

“痛快！”

——

一周后，八千块到账。

三百看诊，三百孙科长追加的“垫铁误诊补偿”，六台机器首巡六千四，外加华信机械车间主任私底下塞的两条烟（陈默推了三回没推掉，回头折价算了钱打回去）——算下来八千出头，比工资还多。

晚上，陈默蹲在出租屋床沿上，把账从头过了一遍：

私活攒的：一万九（还完债后剩一万一，加奖金八千）。

厂长追加的技术贡献奖：两万。

华信机械：八千。

现金合计：三万七。

他把这个数看了很久。三个月前，他全部的家当是欠着的八千多。

他点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

下周：城西，机床市场。三轴，预算三万五。

租门面：城中村，押一付一，先干起来。

老赵：告诉他，时间定了。

敲完，他关了灯。窗外江城的夜很长，路灯下偶尔有货车轰隆隆碾过——那是往各个工厂送料的货车，一车一车，全是铁。

用不了多久，他也是其中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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