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歧路分风

青朔城南街的客栈，檐角垂着褪色的布幡，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几人寻了一间靠窗的屋子，桌上摆着一壶粗酿，几碟简单的小菜。一路从死亡谷走出来，伤口虽借着山洞里炼出的丹药稳住，可一身疲惫，依旧沉沉压在肩头。窗外人来人往，街上到处都是刚刚结束试炼的年轻修士，喧闹声隔着木窗，断断续续飘进来。

周禾捏着手里那只小小的木盒，里面便是他们几人一同换来的丙等赏赐，几块灵石，一枚固本丹。他指尖轻轻摩挲木盒边缘，目光落在其余几人身上。

“我打算就此回故乡。”周禾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我家就在青朔城外不远的一个小村落，族里人丁单薄，没有门路送我入大宗。这次能活着从死亡谷走出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拿着这些资源，足够我安稳修行一段时日，不敢再去碰那些太过凶险的秘境。”

凌小豆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怅然：“我也是。我没有别的依仗，原本是想着，若是试炼能搏一个机会，便试着拜入青云宗外门。方才在广场看过那些争着攀附执事的人，我心里清楚，以我的底子，很难入他们的眼。与其留在这里漫无目的闯荡，不如先回家，好好沉淀。”

许苕性子沉默，此刻也缓缓开口：“我准备去西边的坊市，找一份护卫的活计。一边攒灵石，一边慢慢打听门路。修行这条路，急不来。”

这三人，本就是在死亡谷外围慌乱之中偶遇，结伴同行，一路相互扶持，熬过妖兽、险地，撑到走出山谷。一路共过患难，却算不上挚友。他们所求的东西很简单，安稳，一条能慢慢往前走的修行小路，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沉甸甸的古老誓约，更没有要去撬动旧时代的宿命。

苏啸尘安静听着，没有劝他们留下，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大家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们向往的安稳，恰恰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东西。天穹倾覆之后，他的前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漂泊，要在茫茫南域，一点点搜寻天材，修补千疮百孔的身躯，温养那三件传承至宝。

陆闲倚着窗沿，端起酒杯笑了笑：“也好。江湖相逢，本就聚散无常。你们选择的路，已经是无数求道之人求而不得的。”

几人又闲谈许久，说起死亡谷里的凶险，说起广场上那些争先恐后的少年，说起三大宗门高高在上的执事，说着往后各自的打算。没有人提起谷心黑石荒原那头的荒猊，也没有人提起那三样藏在纳戒深处的灵物。这件事，已经默契地沉在心底，永远不会对外言说。

日头慢慢向西斜，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棂，落在桌面。周禾站起身，对着苏啸尘与陆闲拱了拱手。

“苏兄，陆兄，就此别过。此番同行，多谢二位照拂。若是往后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凌小豆、许苕也随之起身，一一行礼。

苏啸尘微微颔首：“一路保重。”

陆闲挥了挥手，笑意散漫：“好生修行，莫要轻易涉险。”

三人不再多留，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融在街市的喧嚣里面。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人声依旧，屋里却少了方才的热闹。陆闲给苏啸尘斟了一杯酒，缓缓开口：“现在，就剩我们了。你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苏啸尘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街巷，落向远方连绵的山林。他没有绕弯，坦然开口：“我需要寻访灵材。草药、古木，一切能够滋养肉身的奇物，我都要留心。除此之外，我还想寻云铁。”

“云铁？”陆闲眉梢微微一挑。

“嗯。”苏啸尘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心底想起记忆里那柄属于天穹古族的本命红枪，那是沉埋在废墟深处、还没有到出世时机的东西，“我有一杆本命枪，尚在尘封之中，如今还不到唤它出来的时候。可我手中没有趁手兵刃，想寻一份上好云铁，先行锻造一枪，用来防身对敌。”

陆闲静静听完，没有追问那柄本命红枪的来历，也没有打探他藏着的秘密。衡玉在他袖中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异动，他只做一个听闻传闻、通晓南域风土的游修。

“南域不小，好东西散落各处，没有哪一处，能够一次性把你想要的全部凑齐。”陆闲缓缓道来，声音不疾不徐，“若是找灵药、千年古神木，南边的瘴林深处有几处老根，只是里面毒瘴横行，还有成群的毒兽，寻常修士进去，十不存一；万宝阁每隔半年会办一场拍卖会，偶尔会流出年份极高的药草，只是价钱极高，要拿大量灵石去换。”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至于云铁，有两个去处。一处是西迭岭边缘的裂石谷，那里常年有矿脉外露，不少散修去挖矿，运气好，便能淘到成色不错的云铁，只是谷里盘踞着石兽，争斗不断；还有一处，是北域边境的黑风矿场，出产的云铁质地更沉，更适合铸长兵，只是离这里太远，而且蛮族时常在附近游荡，风险更高。”

“若是你只想寻寻常丹药，不必执着秘境，各大坊市、丹铺都能买到，只是那些寻常丹药，对你，怕是用处有限。真正能洗练肉身的奇丹，大多攥在三大宗门手里，极少流落到外面。”

他给的，从来都不是现成的机缘，只是一条条方向，把利弊清清楚楚摊开。去哪里，要不要闯，全都由苏啸尘自己抉择。

苏啸尘认真记下这些地名，心底了然。他本就没有指望陆闲直接把宝物送到面前，这些情报，已经价值不菲。

“多谢。”苏啸尘低声道谢。

“无妨，一路同行一场，这点消息不算什么。”陆闲放下酒杯，站起身，望向天边缓缓铺开的薄暮，“说来也巧，我也不能继续在青朔城久留，有一桩事情，我要去一趟。”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事，苏啸尘也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陆闲本就不属于这一座城池，他像是一阵风，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驻足。

两人一同走出客栈，站在街口。街道之上人来人往，试炼的热潮还没有褪去。

“那便在此分开。”陆闲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自在的笑意，“前路多险，你好自为之。若是以后有缘，我们再会。”

“再会。”

简短两句，没有多余许诺。

陆闲转身，汇入人流之中，身影不多时便渐渐淡去，像是一滴水落进江河，不留痕迹。苏啸尘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而后调转脚步，朝着青朔城另一边的铁匠坊方向走去。

他的路，还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先寻云铁，铸一柄枪，再慢慢走遍南域，搜寻那些能滋养身躯、滋养至宝的天材。天穹的遗恨，还要慢慢去偿。

晚风卷起街边尘土，少年的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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