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西岭寻铁

辞别陆闲之后，苏啸尘没有在青朔城再多做停留。

简单采买了干粮、水囊，又换了一身耐得住荆棘山石磨损的粗布劲装，他便独自踏出城西城门，朝着西迭岭的方向而去。

西迭岭，在南域之西，连绵群山横亘数百里，瘴气层层叠叠，毒虫毒兽遍地。裂石谷，便是嵌在这片山岭外缘的一处矿谷，也是陆闲告诉他，可以寻到云铁的地方。

六百余里山路，他只能步行。

他如今不过炼筋巅峰，勉强可以短暂踏草掠行，可每一次催动，都要牵动肉身深处那些万年沉眠留下的暗伤。那些藏在血脉、骨骼缝隙里的隐疾，看不见，摸不着，一旦灵力透支，便会化作连绵不断的隐痛。他舍不得随意挥霍，便索性沉下心，一步一步往前走。

独行的路途总是安静。

山道蜿蜒，人烟渐渐稀疏，每隔几十里，才会遇上一处简陋的山间茶棚，或是背着药篓、扛着矿镐赶路的散修。苏啸尘不急，遇到能搭话的人，便停下，买一碗粗茶，慢慢闲谈，不动声色地打听消息。

他问得杂。

问何处有年份足够的药草，问哪里生着千年古神木，问最近有没有新现世的小秘境，也反复向来往的矿商确认裂石谷的情形。

大部分人所知有限，只说西迭岭凶险，轻易不要深入；有个须发花白、常年进山采药的老者，在听见他要去裂石谷的时候，放下手里的茶碗，眉头皱得很紧。

“后生，裂石谷没有宗门看管，是块无主的肥肉，可也正是因为没有规矩，那地方最是吃人。谷里如今有三四伙亡命散修占着要道，但凡有人挖出成色上好的云铁，多半走不出谷口。”老者声音压得很低，“前些日子，有三个结伴的修士，好不容易淘到一块上品云铁，当夜就被人截杀，尸骨扔在乱石堆里，到现在都没人收。”

苏啸尘默默记下，拱手道谢。

继续往西，路上偶尔也会撞见风波。

转过一道山梁的时候，他远远听见林间传来呵斥与痛呼，悄悄绕到巨石之后望去，只见五六个挎着短刀的黑衣修士，正在劫掠一个孤身的采药人。他们出手狠辣，言语粗野，腰间挂着的矿石囊鼓鼓囊囊。苏啸尘没有上前。

他身负血海，不是冷血，可他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世间每一桩不平。而且他听见那些人交谈之间，口中提起裂石谷，想来，正是盘踞在那片矿谷外围的匪伙。

他静静等这群人离开，才绕开这片山林，换了另一条小路继续前行。

越靠近西迭岭，周遭景色便越是荒蛮。树木长得狰狞，枝干盘绕，空气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灰绿色瘴气，草木之间，时不时响起妖兽低沉的嘶鸣。路上再难见到结伴而行的修士，偶尔擦肩而过的人，也全都神色警惕，彼此互不信任，目光扫过对方，便匆匆错开。

这一路，苏啸尘把旁人零碎的话语全部收在心底。有人说南边瘴林深处有一株古木，枝干蕴生机，只是守着它的毒蟒凶得可怕；有人提起万宝阁半年之后的拍卖会，会流出几株洗髓灵药；也有人提起北荒那边的黑风矿场，云铁质地更佳，只是远隔千山，蛮族横行，风险远胜裂石谷。

这些消息，他一一在心底归档。都是他日要寻访的目标。

他此行首要，是云铁。本命红枪依旧封存在天穹废墟深处，时机未至，不能唤醒。他需要一杆趁手长枪，作为代步兵刃，支撑接下来一路的寻觅与厮杀。

足足走了四天。

当远方传来连绵不断、如同惊雷般的凿石之声，裂石谷，终于到了。

谷口乱石林立，地上到处是被丢弃的碎矿石，坑坑洼洼。不少衣衫褴褛的散修，背着矿镐，沉默地在谷中穿梭，有人脸上带着新鲜的伤口，眼底满是疲惫。整片山谷弥漫着尘土、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没有守卫，没有法度。所有人都凭着一身本事在这里讨生活。

苏啸尘压下气息，混入人群，沿着矿道慢慢向内搜寻。他避开那些已经被人占住、开采许久的矿坑，往更偏、更荒凉的支谷走去。一直走到主谷分支的一处断崖下方，才在岩壁缝隙之间，感受到一丝沉厚、独特的金属气息。

他取出短刃，一点点凿开外围的岩石。

半个时辰之后，一块约莫半人长短、色泽暗沉，内里泛着淡淡云纹的矿石，从岩壁之中脱落。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正是他寻了许久的云铁，成色远超他预想。

苏啸尘指尖抚过矿石表面，心底微松，正要把云铁收入纳戒。

“站住。”

冷喝声自身后响起。

五道人影，从两侧的乱石之后缓步走出，把退路封死。为首那人，是个高壮汉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修为已经摸到淬骨门槛，气息凶悍。其余四人，个个手持兵刃，眼神贪婪，牢牢锁定苏啸尘手边那块云铁。

“倒是走运，居然被你挖出这么好一块料子。”刀疤汉子嗤笑一声，“识相点，把矿石交出来，再把你纳戒打开，让咱们搜一搜。若是乖乖配合，留你一条性命；若是敢反抗，今天就埋在这乱石底下。”

正是路上他远远见过的那一伙人。

苏啸尘缓缓站直身子，没有后退。

“东西，不给。”

话音落下，厮杀瞬间爆发。

刀疤汉子一声令下，四名手下立刻分四面扑上来，刀光呼啸。他们常年在谷里劫掠，配合娴熟，出手招招冲着要害。苏啸尘脚下步伐流转，那是天穹古族传承下来的战步，在乱石之间辗转腾挪，避开刀锋，拳头狠狠撞在一人胸口。

沉闷的响声炸开，那修士当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石上，昏死过去。

可对方人多，为首刀疤汉子紧跟着扑至，一柄厚背大刀劈落，力量沉猛。苏啸尘抬手硬挡，手臂震得发麻，体内潜藏的旧伤一瞬间被牵动，一股闷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他咬牙稳住心神，把祖陵之中，拳傀儡那一套搏杀法门尽数施展。没有花哨的术法，全是生死之间打磨出来的杀招，招招简洁致命。

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半个时辰苦斗之后，最后一名匪人被他一拳击溃，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刀疤汉子浑身带伤，看着地上倒下的同伴，终于心生怯意，狠狠瞪了苏啸尘一眼，不敢再战，转身踉跄逃入更深的矿道。

苏啸尘没有追。

他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灵力耗损大半，骨骼深处那股隐痛久久不散。他低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云铁，而后目光扫过这片喧嚣、无序的矿谷。

此地不宜久留。

他向旁边一名挖矿多年的散修打听，在谷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间简陋铁匠棚。守在这里的老铁匠，是个独臂老人，常年躲在这里，只接愿意付灵石的单子，不问来历，不问恩怨。

棚子里炉火熊熊，铁锤敲击铁坯的声音沉闷悠长。

苏啸尘把云铁递过去，谈好价钱，说明自己想要一杆长枪，枪身坚韧，适合近战搏杀，不求华美，只求趁手。

老铁匠掂了掂矿石，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淡淡应下：“三日，来取。”

等待打铁的这几日，苏啸尘就在铁匠棚附近寻了一处隐蔽岩洞休整，一边调息，一边默默复盘方才的厮杀。

他手里很快就会有枪。前路那些漫山遍野的奇草、古木，一处处藏着灵材的秘境，还有沉埋在天穹废墟里，等待出世的本命红枪，都还在远方，静静等着他。

孤影立于乱石之间，山风卷着矿尘掠过裂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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