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寻丹问址

白雾如纱，长久浸在毒瘴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腥。

苏啸尘没有循着来时的足迹折返。原路他已经仔细搜过，灵材多半已经被瘴泽里的妖兽或是早一步入林的修士采摘干净，再走一遍，多半只是徒劳。他换了一条偏西的小径，沿着瘴气相对稀薄的林带向外穿行，一边赶路，一边放缓心神，目光在林下仔细巡弋。

这条路更加荒僻，藤蔓纵横缠绕，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腐叶积得很厚，一脚踩下去，便能陷下去半寸，底下藏着积水与淤泥，稍不留神，便会惊动潜藏的毒物。

林间不时响起细碎的响动。

一头背生毒刺的棘豚从草丛里窜出，浑身尖刺裹着青瘴，察觉到生人，当即弓起身子，密密麻麻的毒刺对准他。苏啸尘长枪轻抖，枪尖精准点在它头颅一处软甲，棘豚身子一颤，便不再动弹。他蹲下身，小心取下毒囊，此物是炼制不少祛瘴丹的辅材，价值不俗。

再往前，溪边的石缝里趴着一头碧纹水蜥，周身鳞片泛着水光，一口涎水足以蚀穿寻常修士的护身灵盾。它静静伏在青苔之间，若不是苏啸尘祖陵淬炼出来的感知远超常人，险些就要被它瞒过。他没有恋战，枪杆横扫，利落将其制服，收好可用的材料。

他不急。

此行向外，本意便是沿路拾遗。千年紫芝与凝露果已经稳妥收在纳戒深处，不必再强求顶尖奇珍，若是能再多寻几味配伍的辅药，等寻到炼丹之人，一并炼制成丹，药效便能相得益彰，省去不少麻烦。

一路行来，倒也有所收获。

几株用来调和药性的青雾草，扎根在瘴气汇聚的洼地；一簇幽心藤，缠绕在老树根下，藤蔓里的汁液可以压制毒素蔓延；还有一小片星斑菌，生在朽木之上，入药能安神固本。他拿出玉铲，耐心采摘，不伤母株，只撷取成熟的部分，分门别类，用不同的兽皮隔开，防止药性相冲。

偶尔也会远远听见别的修士呼喝厮杀之声，隔着厚重瘴雾，看不真切。苏啸尘无意和旁人再起纷争，只要不是挡在必经之路，便悄悄绕开。青瘴泽里，人人都为机缘而来，冲突永无休止，他如今根基未复，没必要平白多树仇敌。

越靠近林缘，瘴气便渐渐淡了，那层萦绕不散的碧青色雾气慢慢褪去，林间的光线也一点点亮起来。等到最后一片浓密树林落在身后，脚下的腐泥换成干燥泥土，远方已经能够看见连绵的浅山，还有一缕淡淡的炊烟。

青瘴泽，终于被他甩在了身后。

苏啸尘驻足，回头望向那片沉在朦胧雾里的密林。方才在里面尚且不觉，一旦脱身，身上积压的疲惫便一下子涌了上来，皮肉之间，还残留着瘴毒渗透带来的隐隐麻痒。他静静立了片刻，将纳戒清点一遍，确认所有药材、妖兽材料全都完好，而后转身，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行去。

那是依附青瘴泽而生的一处小集镇，名叫落霞驿。来往入泽采药、猎妖的修士，大多会在此落脚，售卖材料、采买丹药，消息也最为灵通。他来这里，不为别的，只为寻一个能替他炼丹的人。

他自身灵力亏空，丹道传承虽在记忆之中，可眼下的状态，根本支撑不起开炉炼丹。若是贸然动手，不仅容易毁掉这些来之不易的灵材，丹火失控，甚至可能引动药性相冲，反噬己身。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一位信得过、手艺足够的丹师，托付这批药材，炼出固本祛瘴的丹药。

落霞驿不大，一条主街横贯其间，两侧林立着简陋的铺子，有收妖兽材料的货栈，有售卖解毒散的小店，还有供修士歇脚的酒肆。街上行人不多，大多一身风尘，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瘴泽留下的痕迹，神色警惕，彼此之间言语不多。

苏啸尘收敛气息，把长枪斜靠，混在人流之中，缓缓走在街上。

他先去了一间药材铺子，装作想要收购丹丸的散修，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掌柜是个面相和善的老者，听闻他想要找人代为炼丹，先是打量了他一眼，而后低声告诉他，驿中寻常丹师，只敢炼一些低阶解毒散、疗伤丹，若是要炼化千年灵药，火候、控火的本事都差得太远，很容易把药材炼废。

“若是想要找好手，便要去驿外。”掌柜往镇子北边抬了抬下巴，“沿着驿道走大约十里，有一处隐在山坳里的丹坊，旁人唤它静丹庐。庐主是一位独行丹师，不属任何宗门，性子孤僻，极少接外人的单子，可若是愿意出手，手艺在这一片，算得上顶尖。只是规矩多，出价极高，不是谁都能登门。”

苏啸尘谢过掌柜，又换了酒肆、货栈，向别的修士旁敲侧击，核对消息。几处说法大致相合，都印证了静丹庐的存在，也有人提醒，那地方戒备森严，庐主不喜旁人贸然闯上门，若是没有被应允，强行靠近，多半会被驱逐，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他问清了大致的方位，不再多打听，独自离开集镇，沿着那条向北的驿道缓步前行。

十里山路不算远，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山势收拢，一道狭长山坳出现在眼前。隔着远远一片松林，他便能看见山坳深处，隐约有一座竹庐，檐下飘着一缕淡淡的丹烟，温厚绵长，没有寻常劣质丹药那种刺鼻燥气。庐外布着一层淡淡的禁制，将整处山坳护住，外人远远只能窥见一角，看不清内里情形。

那便是静丹庐。

苏啸尘停在松林边缘，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山风穿过松枝，沙沙作响，那一缕丹烟悠悠升起来，又被山风吹散。他静静望着那藏在山坳之中的竹庐，纳戒里，千年紫芝、凝露果，还有一路采摘的辅药安安静静躺着。

他已经找到了地方。

可现在还不是进去的时候。

他不清楚那位丹师的性情，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愿意接下这份单子，更不知道这静丹庐背后，有没有潜藏别的风波。贸然登门，等于把自己一身珍贵灵材，全都暴露在陌生人眼前，风险太大。

苏啸尘立在松林阴影之中，目光沉沉，遥遥望着那一缕不散的丹烟。

今日只需确认此地，便足够了。何时登门，如何求丹，还要细细筹谋。

天色渐渐向晚，落日把连绵的山影拉得很长。他没有继续靠近，悄然转身，沿着来路，慢慢退入山林，先寻一处安稳僻静的地方落脚，慢慢思索登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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