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多铎屠营，江南全军肃然

多铎蹲在滁州城外的战壕里啃干粮的时候，邓元觉就觉出不对劲了。

几个方腊旧部的将领聚在左营帐里嘀嘀咕咕，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又慌又横的神色。邓元觉凑过去听了两耳朵，扭头就往中军帐跑。帘子一掀，多铎正趴在舆图上拿炭笔画线，头都没抬：“说。”

“圣公，张雄那几个老兄弟——张韬、李德明，还有圣公的族侄方小七——他们串了七八个营的头领，打算今晚不接整编令。张韬放话说……”邓元觉咽了口唾沫，“说圣公您拿弟兄们的血染自己的官路，要带着人撤。”

多铎把炭笔往图上一搁，抬起头：“撤？往哪儿撤？”

“回江南老巢。说是圣公您爱打自个儿打，他们不奉陪了。”

多铎站起来，把袍甲往身上一披，拎着刀就出了帐。邓元觉跟在后头直搓手：“圣公，要不我先去谈谈？张韬那人嘴臭，可到底是老兄弟——”

“谈什么？”多铎脚步没停，“他带人围我中军帐的时候，跟我谈了吗？”

邓元觉一愣，这才看见中军帐外头已经影影绰绰围了百来号人，火把晃得跟鬼火似的。领头的正是张韬，方腊从青溪起兵时第一批跟出来的老营头，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鬼头刀，身后跟了六七个营级头领，个个甲胄在身，来者不善。

多铎走到帐前站定，扫了一圈。石宝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帅旗底下，抱着刀没动。他身后那帮中军亲兵也没动。邓元觉刚要上前，被多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张韬。”多铎开口了，嗓门不高，“谁想退，站出来。”

张韬往前迈了一步，鬼头刀往地上一拄：“圣公，不是弟兄们不给你面子。北伐北伐，你喊了三天，整编整编，你动了八万人。张雄跟了你多少年？你说砍就砍。今天轮着我们了，明天是不是轮到邓帅、石帅？哥几个琢磨着，这仗没法打了，趁早散伙，各回各家。”

他身后那帮人跟着鼓噪：“对！散了散了！”“圣公自个儿打去吧！”

多铎看着张韬，忽然笑了一声：“行。想走的站左边，想留的站右边。”

张韬一愣，没料到他这么痛快。他回头跟几个同伙对了下眼，率先往左边挪了两步。稀稀拉拉跟过去二三十号人，可剩下那七八十号反倒犹豫了，脚底下生了根似的，两边都不站。

“就这些？”多铎指了指左边那撮人，“还有没有？想走的赶紧，过了这村没这店。”

又有十来个从人群里蹭出来，缩着脖子站到了张韬身后。张韬胆气壮了，嗓门也大了：“圣公，人各有志，你也别怪弟兄们——”

“我不怪。”多铎把手按在刀柄上，“走可以。走之前，军法得办完。”

张韬脸色一变：“什么军法？”

“你带兵围中军帐，这叫哗变。按军法，哗变者斩。”多铎拔刀出鞘，刀尖指着张韬鼻尖，“你走不了了。”

张韬反应倒快，鬼头刀往上一架，嘴里骂了一声“你他妈——”话没说完，多铎的刀已经劈下来了。他这刀法跟方腊原来那套花架子完全不同，又快又沉，第一刀磕开鬼头刀，第二刀斜着削过去，张韬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半边脖子被豁开，血喷出去一丈远，人“扑通”栽在地上。

左边那几十号人炸了锅。有人拔刀，有人往后退，有个张韬的族弟红着眼喊了一声“给大哥报仇”，提刀就往多铎冲。多铎侧身一让，反手一刀捅进他肋下，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就软了。

“都给我站住！”多铎一脚踹开尸首，提刀往左边那伙人面前一站，浑身是血，“张韬哗变，按军法斩。胁从的，把刀放下，滚回营里去，我当没这回事。再有一个敢拔刀的——”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跟他一样。”

左边那伙人你看我我看你，稀里哗啦跪了一片，刀扔了一地。可后排有几个张韬的死党，知道跪了也活不成，反而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喊：“圣公疯了！他要杀光老兄弟！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这一喊，右边那帮观望的也骚动起来了。石宝抱着刀的手终于动了动，邓元觉往前迈了一步，可两人都还没急着出手——他们想看看多铎到底怎么收场。哗变这种事，杀一两个人压得住，杀多了军心崩得更快，分寸差一点就是全军炸营。

多铎没再废话。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朝邓元觉和石宝一挥手：“邓元觉带左营堵后路，石宝带右营围两翼。参与哗变者斩，胁从不问。敢再鼓噪者，同罪。”

邓元觉犹豫了一瞬，看了石宝一眼。石宝把刀鞘一磕，大步往右翼去了。邓元觉一跺脚，带着左营把后路封了。

多铎这才转头看着那几十个已经炸了窝的叛兵，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每走一步，对面就退一步。他走到哪儿，血滴到哪儿，刀尖上的血珠子在地上划了一道红印子。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停在人群前面三步远，声音不大，可火把噼啪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韬已经死了，你们跟着他闹，他给不了你们活路。现在把刀放下，回营里去，明天渡江打滁州，打下来的东西大伙儿分。不放下刀——我今天就屠了你们这一营，一个不留。”

有人开始扔刀了。一个接一个，叮叮当当扔了一地。最后剩五六个死硬分子还在那儿攥着刀柄不撒手，多铎没再给机会，一挥手，邓元觉从后头带人一围，把那几个全摁住了。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多铎擦着刀上的血，回中军帐升帐。帐外尸首拖走，血迹拿沙土盖上，各营重新整队。他把军法十二条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到第三条“哗变者斩”的时候，底下再没一个人交头接耳。

邓元觉站在帐下，摸着光头对石宝嘀咕：“乖乖，张雄挨那一刀我还当是圣公一时火起，今儿看明白了——他是真敢杀。杀完了还不乱，这人什么路数？”

石宝把刀往地上一拄，闷声道：“什么路数不重要。关键是，他杀完了还能让剩下的人跟他走。这本事，方腊没有。”

邓元觉咂了咂嘴：“那咱们跟不跟？”

“你跟不跟？”石宝反问他。

邓元觉一跺脚：“跟呗！他娘的都这样了，不跟他跟谁？好歹他真敢打。”

当天夜里，多铎重新分了营，把参与哗变的几个营打散重组，张韬的人编入邓元觉麾下，方小七的人归了石宝。整编令再发下去，这回没一个人敢吱声。

第二天过江，八万人鸦雀无声，只剩脚步和甲叶子响。

多铎骑在马上，看着江北岸线越来越近，忽然问了一句：“梁山那边有信没有？”

探马凑上来：“禀圣公，梁山那个多尔衮正跟朝廷使臣磨牙呢，听说把使臣晾在厅里站着，自个儿坐着听诏。”

多铎嘿嘿一乐：“行，这小子比我损。”

正笑着，又一骑探马从后头赶上来，递了封密信：“圣公，北边来的消息——朝廷派了招安使臣往江南来了，已经从汴梁动身了。”

多铎接了信，拆开扫了一眼。信上写使臣姓周，礼部侍郎，带了百人仪仗，走的是淮南东路，估摸着七八天就能到。

多铎把信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抬头望北边汴梁方向，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跟方才杀张韬的时候不一样，眼睛里头有火，可火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大宋新帝？”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手里的刀柄攥得咯咯响，“我正缺一颗人头祭旗。姓赵的派个侍郎来，够不够分量？”

邓元觉在旁边听得后脊梁一凉：“圣公，招安使臣是来谈的，咱要真把人砍了——”

“谈？”多铎回头看了他一眼，“谁他妈要跟他谈？梁山那个多尔衮拿招安当买卖做，那是他的路数。我多铎的路数简单——朝廷的使臣来了，我拿他祭旗。让赵桓知道，江南这块地方，他说话不好使。”

他说完转身往帐里走，可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心口又疼起来了。每次提到“赵桓”这俩字，胸窝子里就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又疼又堵，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多铎扶着帐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劲儿过去，低声骂了一句：“老子到底跟这个赵桓有什么过节？连面都没见过，恨得跟杀父仇人似的。”

他甩了甩头，掀帘子进帐，把舆图铺开，拿炭笔在滁州画了个圈，又在汴梁画了个叉。

“赵桓。”他又念了一遍这名字，咬着后槽牙笑了，“你等着。等我把滁州打下来，再把你那个使臣的脑袋挂城楼上，咱俩慢慢算。”

帐外江风猎猎，八万江南兵正渡过长江。而千里之外的汴梁皇宫里，皇太极正坐在龙案后头，盯着手里那份“江南使臣已发”的奏报，心口莫名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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