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02：佳代子（中篇）

【遗留问题】

前篇结束后的第三天。

东京，高田马场写字楼。

那台被劈断电源线的老式电话答录机，依然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虽然已经断电，但那个磁带仓依然在无规律地颤动，仿佛里面关着一只活着的昆虫。

伊原 直人整夜整夜地失眠。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哼起一段旋律——那是答录机提示音的变调，在他的颅骨里循环播放。

绫辻 真琴的情况更糟。她没有受伤，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她不敢闭眼，因为只要眼皮一合上，脑子里就会强制回响那个潮湿的女声：“あなたも……一緒に行こう？”（你也……一起来吗？）

她甚至不敢照镜子，生怕镜子里的人比她先开口。

【第一幕：高田马场的分析会】

小泉 拓马将前篇所有的素材进行了深度的数字化修复和频谱分析。

深夜的写字楼里，显示器是唯一的光源。

“导播，你看这个。”小泉指着屏幕上那一段平直的音频波形，“在2分14秒的蓝屏期间，答录机录音的音轨上，除了佳代子的细语，还夹杂着一段极低频率的背景音。”

“这是什么？”

“这是7Hz的极低频声波。”小泉的声音很干涩，“这种频率被称为‘幽灵频率’，它不在人类正常听觉范围内，但能引起内脏共振。更重要的是，这段频率恰好与人类大脑的θ波（梦境与潜意识）重合。”

“你是说，她在往我们脑子里灌东西？”

“不是灌。”小泉摇了摇头，“是把我们的脑子变成了一盘新的磁带。她在格式化我们。”

熊谷 茂从警视厅的旧档案库里弄来了当年案件的详细报告。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复印纸，散发着油墨味。

“那个投稿人佐藤良平，确实是1994年的导播。但案发当晚，电视台里除了佳代子，还有一名守夜的保安也失踪了。”

熊谷顿了顿，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缭绕：“警方当时认为可能是集体私奔或者绑架，但因为只找到了保安的帽子，没找到遗体，案子一直挂着。有意思的是，当年警方在导播室里发现的那个答录机，里面录到的内容……和我们现在听到的一模一样。”

“都是‘佳代子哟，我不会忘的’？”

“对。”熊谷吐出一口烟圈，“唯一的区别是，当年的录音最后，多了一句：‘次は、お前だ。’（下一个，就是你。）”

伊原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佳代子不是被困住了，她是在招聘。

她需要一个替身，来接替她在电波里循环播放。

"在写字楼里我们挡不住她。"伊原看着屏幕上那段7Hz波形，"这频率有物理源头。长野那栋楼就是发射塔。不去切断源头，她会在真琴脑子里把那段新闻念完——到时候就不是被标记，是被替换。"

【第二幕：重返长野）】

三天后。长野县，深山。

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枯树林，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车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绫辻 真琴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安全带。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后视镜里，后座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伊原死死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路。

小泉在后座架设着设备，红外热成像仪显示，车内的温度正在以每分钟0.5度的速度下降。

熊谷坐在副驾后排，手里拿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还有五公里。”熊谷看着导航，“那座山没有信号，连GPS都在漂移。”

车子驶过一条隧道。

隧道很短，但极其狭窄，两侧墙壁湿漉漉的，滴着水。

在进入隧道的那一刻，车载收音机突然自动打开了。

原本的FM频道变成了沙沙的杂音。

而在那杂音的底层，隐约传出一个女声：

“……昨日、県内の山中で若い女性の遺体が発見されました……”

（……昨日，位于县内的山中发现了年轻女性的遗体……）

那是佳代子的声音。

她在直播。

伊原猛踩油门，车子冲出了隧道。

前方，一座巨大的、已经半坍塌的建筑群出现在半山腰。

那是XX县有线电视台旧址。

巨大的卫星天线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巨大昆虫，倒挂在屋顶。建筑外墙被爬山虎和火烧过的焦痕覆盖，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眼睛。

1995年，这里因经营不善倒闭，后又遭遇不明原因火灾，从此沦为禁地。

【第三幕：废弃放送局】

四人下了车。

山里的空气冷得像冰，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霉味。

大门虚掩着，封条早已风化断裂。

小泉架起摄像机，开启了夜视模式。屏幕里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绿色。

他们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堆满了烧毁的桌椅、变形的录像带盒子和破碎的显像管。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每一步踩上去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所有的挂钟，无论是指针式还是电子式，都停在了同一个时刻：2:14。

“这不可能……”伊原看着那些时钟，“就算是停电，电池也应该耗尽了。”

“不是停电。”真琴颤抖着说，“是这里的时间，卡住了。”

他们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走廊长得不可思议。明明从外面看这栋楼只有五十米长，但走廊却仿佛没有尽头。

小泉的红外测距仪显示，走廊的实际长度是120米。

"信号叠加。"小泉盯着测距仪，声音发干，"这栋楼里的电磁波在自我复制。每一层楼的信号都在往上一层叠加，走廊被信号场拉长了。就像一段磁带被反复翻录，画面会越来越长，但内容还是那一段。"

最深处，那扇门。

门牌上用红漆写着：主控导播室。

门把手上，挂着一盘已经发霉的Hi8录像带，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佳代子 最終回」。

和寄给他们的一模一样。

【第四幕：导播室】

伊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主控室里，时间仿佛倒流回了1994年7月14日。

主控台、监视器墙、音频推子……一切都保持着案发当晚的样子。

只是所有的设备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

而在主控台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体模特。

模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和及膝裙，脖子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实习生 吉田佳代子”。

而在蓝屏的倒影里，那个模特的头部——原本是一团磁带的地方——此刻浮现出了一张脸。不是完整的脸。是眼睛的位置被涂黑了，像新闻审查打码一样，但嘴巴是咧开的。那张脸正从屏幕里往外挤。

而在模特的右手边，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老式电话答录机。

磁带正在缓慢地、坚定地转动。

“嘟——”

提示音响起。

它正在录音。

它正在录他们的声音。

【第五幕：2:14 AM】

“别碰那个机器！”伊原大喊。

但已经晚了。

真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真琴的脚在动——是拖着走的，脚尖蹭着地面，像有人拎着她的脚踝往前拽。她想喊伊原的名字，嘴张开了，但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串杂音——像答录机快进时的吱吱声。她的右手抬起来，五指痉挛着张开又握紧，像是在跟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抢方向盘。但她握不住。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然后按在了音频推子上。冰凉的。不是塑料的凉，是冰冷的凉。她坐了下来。腰身碰到椅面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脊椎被什么东西顺着尾椎刺了进去，整个人被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双手搭在了冰冷的音频推子上。

就像录像带里的那个背影一样。

小泉惊恐地发现，摄像机里的画面开始出现了重影。

现实中的真琴坐在椅子上发抖，但监视器屏幕里，坐在椅子上的却是那个涂黑了眼睛的女学生。

两个画面在实时重叠，就像双重曝光。

真琴张开了嘴。

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反而在她的喉咙深处，那个女声开始说话了。

语速极快，带着某种机械的颤抖：

“……昨日、県内の山中で若い女性の遺体が発見されました。経家族の確認により、住んでいる20歳の吉田佳代子さんであることがわかりました……”

（……昨日，位于县内的山中发现了年轻女性的遗体。经家属确认，确认为居住在当地的20岁吉田佳代子……）

她在念那段新闻稿。

她在代替佳代子念那段没念完的新闻。

她在完成那个未完成的直播。

熊谷猛地冲上去想拉开真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整个导播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快得让人眼花。

所有的监视器屏幕，无论是否开机，全部变成了蓝屏。

而在蓝屏的倒影里，可以看到那个涂黑了脸的佳代子，正站在熊谷的背后，手里拿着一根音频线，像是要缠住他，又像是要把那根线插进他的耳朵里。

【第六幕：主角更替】

“切断电源！快切断电源！”伊原嘶吼着。

小泉疯了一样在墙上寻找总电闸，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锈死的红色按钮。

那是当年火灾后的紧急熔断装置。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拍了下去。

滋啦——

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电流声。

所有的屏幕瞬间黑了。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重力似乎恢复了正常，空气也不再粘稠。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发出惨淡的红光。

真琴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

主控台上，那台答录机的磁带停止了转动。

但磁带仓里，原本空白的磁带上，多了一段新的录音。

那是真琴刚才念新闻的声音。

而在磁带的最末端，夹着一句极细的、不属于真琴的女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ありがとう……今度は、あなたが主演です。”

（谢谢……接下来，轮到你当主角了。）

伊原颤抖着手拿起那盘磁带。

他感觉到，磁带还是温热的。

就像刚刚从谁身边取出来一样。

【制作方注｜中篇封印】

事件后续：

长野县警方对废弃电视台进行了搜查，未发现人体遗骸，但检测到极强的电磁辐射残留，导致两名年轻警员出现短暂失忆症状。

绫辻真琴开始出现严重的睡眠障碍与认知混淆，她开始忘记自己是谁，甚至会在半夜起床，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习念新闻稿。医生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但她拒绝服药，声称“吃了药就听不到提示音了”。

小泉拓马发现，在导播室拍摄的所有素材中，凡是拍到真琴的镜头，画面边缘都会出现一圈淡淡的蓝边，像是老式电视机的信号溢出。更可怕的是，他在自己的相机传感器上，发现了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伊原直人试图用强磁铁销毁那盘新录制的磁带，但发现无论用什么方式消磁，那段“谢谢……轮到你了”的录音始终存在，甚至在某些夜晚，磁带会自动倒回到开头，准备再次播放。

编辑部警示：

"替身之仪已成。彼之喉已成汝之喉，汝之影已成彼之影。汝等以为离开此山便已脱身，殊不知那盘温热之磁带已刻入汝等之骨髓。此后汝等所摄之每一帧画面，皆染其蓝；汝等所录之每一秒声音，皆含其频。汝等已非记录者——汝等已成彼之新频道。"

⚠ 第二卷《佳代子之卷》· 佳代子（中篇）已封印。

若汝回看今日之素材，发现画面中自己之轮廓正在变蓝，请务必删除。

若汝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在念稿，请务必确认那是否是你的声音。

若汝之同事开始对你微笑，请务必确认她的眼睛是否还在。

——《未确认影像档案：佳代子之卷》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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