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逾一脚刹车,停在自家胡同口。
车灯没灭,他就看见院门口墙根底下,蹲着俩黑影。
一个正扒着门缝往里瞅,另一个手里拎着根麻绳。
傅逾心一下提起来。
他没喊,没熄火,车灯直直杵着那俩人,一脚油门闷上去,喇叭按得震天响。
俩黑影吓得一激灵,扭头就跑,蹿进胡同口没了影。
傅逾下车追了两步没追着,站在院门口,盯着那俩人跑没的方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闻子的人,奔他爹来的。
院门里,傅守山听见动静,披着棉袄探出半个脑袋。
“谁?大半夜的!”
“爹,没事。野猫。”
傅逾把老爹推回去,反手把门闩插上,又搬了条板凳顶住门。
傅守山骂骂咧咧回屋了。
傅逾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后半夜家里安稳了,他才轻手轻脚出院,把门从外头锁好,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今晚是18号。
扈老大要往区招待所送单子的日子。
他打赌约头一天,就等着这一下,错过就没第二次。
他不能赌家里平安,可赵金城那尾巴,更不能撒手。
傅逾发动车子,直奔区招待所,把车停在斜对面的胡同里,熄了火,猫在驾驶座上。
一蹲就是俩钟头。
雪片子打在挡风玻璃上,他眼睛一眨不眨。
九点来钟,一辆车停到招待所门口。
扈老四下了车,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前后看看,快步进去。
傅逾攥着方向盘,心跳咚咚的。
十分钟。
扈老四空着手出来,上了车走了。
傅逾盯着二楼。
过了会儿,二楼第三扇窗户灯亮了。
一个人影走到窗边,背光站着,伸手把什么东西塞进窗下第三个抽屉。
没看清脸。
他摸出手记本,就着雪光记一行:18号夜,区招待所,文件袋进右三抽屉。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蹲了一宿,这回他等到了。
九点一刻,二楼第三扇窗户灯又亮了。
还是那个人影走到窗边,侧了侧身,灯光打在他脸上。
赵金城。
傅逾吐出一口气,又添一行字:赵金城接。
合上本子,他往椅背上一靠,赵金城这尾巴攥住一截了。
他那句“亲眼看见第三个抽屉”,从今儿起不是空话。
天没亮透,傅逾先去了大杂院。
还没走到病老太太家门口,他就听见玻璃碎的声音,跟过年放鞭似的,稀里哗啦。
老太太那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窗台上搁着半截砖头,砖头底下压着张纸条:谁签傅逾的字,下回遭殃的就是你家。
傅逾站在碎玻璃跟前,膝盖还一阵一阵抽着疼,肚子也绞得慌。
可他没挪地方。
老太太缩在炕上,脸白得没血色,看见他就摆手。
“傅家的,那字……我、我不签了,你走吧,求你了。”
傅逾没走。
他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到手里,拿报纸包了。
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五十,搁在老太太炕上。
“婶子,这是安家费,我自己掏的,不占你便宜。玻璃我给你换,双层的,明儿一早就换。”
老太太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们说了,签了要遭殃……”
“他们吓唬你。”傅逾声音不高不低。
“你签那字,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他们砸玻璃,我给你换;他们贴条子,我替你撕。婶子,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老太太哆嗦着,把那张要作废的合同又收回去。
傅逾起身,把那半截砖头、那张纸条一并揣进怀里。
这是证据,他得留着。
闻子那边,当天晌午就捅到了扈老大跟前。
“老大,姓傅的那小子,指定私下捞钱了!”闻子搓着手。
“他给那老太太,又是换玻璃,又是塞钱的。出手比咱还阔,他一个司机,哪来这些钱?”
扈老大转着钢笔,眼皮都没抬。“他签几户了?”
“听说是俩。”
扈老大把笔往桌上一磕,“他一个开车的,哪来这些钱?”
闻子摇头,“摸不着。”
扈老大眯着眼,半天没说话,手里钢笔转得慢下来。
“先别动他。”扈老大把笔攥在手心,“看他那钱,从哪儿来。”
闻子还想张嘴,扈老大眼皮一掀。
“听不明白?”
闻子脖子一缩,退了出去,可他心里记下了,傅逾这小子得收拾。
傅逾把车停在大杂院外头,正低头在手记本上记玻璃钱,车窗被敲了两下。
他抬头。
老钱站在车边,灰棉袄旧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两把芹菜。
老钱敲了两下车窗,手往车顶上一搭,没说话,走了。
傅逾一低头,脚底下踩着半截芹菜叶,叶子底下压着张纸条。
他捡起来,上面就一行字:赵金城在区招待所,别跟太紧。
傅逾把纸条凑到嘴边,三两下嚼了,咽进肚里。
这张得吃,赵金城的事不能留字迹,可老钱这条线,他记在心里了。
老钱这条线,越来越实。
可他想不通,老钱这是想帮他,还是扈老大拿他试水?
白天,供销社门口出了乱子。
俩闲散人员堵着林知叙,嘴里不三不四,一个往她跟前凑。
“林会计,一个人扫雪多冷啊,哥几个陪陪你。”
林知叙攥着扫帚,脸色发白,往后退。“你们干啥?我喊人了啊!”
傅逾正好路过,他没上前,躲在对街墙根,认得这俩闻子的手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悠悠踱过去,离老远就喊:
“二虎!老大叫你回去搬货呢,在这儿磨蹭啥?”
二虎扭头看见他,脸色一变。“傅、傅逾?”
“赶紧的,老大等着呢。”傅逾叼着烟,眼皮都没抬。
二虎犹豫了一下,傅逾又补了一句:“闻哥也在,你爱去不去。”
二虎才耷拉着脑袋,带着另一个走了。
林知叙站在雪地里,攥着扫帚,望着傅逾背影。
这人帮她解了围,却连话都没说一句,她张嘴想喊,傅逾已经拐进巷子没影了。
供销社斜对面,墙角还蹲着个人。
三十来岁,瘦高个,盯着林知叙看了半晌,正要起身跟过去。
傅逾从巷子里转出来,拦在他面前。
“张强。”
那人一愣,“你谁?”
“你管我是谁。”傅逾声音不高。
“我就提醒你一句,这位林会计,🈶人罩着。你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下回丢工作的就是你自己。”
张强脸色变了几变,盯着傅逾看了两眼。“你管得宽。”
“管得宽,才活得长。”
张强没吭声,转身走了,傅逾知道,这人记仇了。他也知道张强底细——三棵树那片有名的闲人,跟好几户都沾着亲,专靠搅事混饭吃。
前世就是这人,把几户人家搅得签不了字,后来还缠上了林知叙。
这条线,他得赶紧摘干净。
闻子那边,谣言已经传开了。
“傅逾吃拆迁回扣!”
“那小子黑着心赚死人钱!”
“签他字的人家,都让他刮了三层皮!”
大杂院里,好几户本来松动的,又把门闩插上了。
傅逾不多辩解,他挨家挨户上门,不磨嘴皮子,先把该给的预付款拍到桌上。
实打实的钱,比一百句解释都硬。
七天赌约还剩四天。
傅逾蹲在车里,翻着手记本。
老赵头、病老太太,俩手印,退伍老兵还没撬动,剩下十几户,一半看老兵那扇门。
他推开车门,往老兵家走。
这两天光顾着盯赵金城,老兵那扇门一直没啃动。
很快就是最后期限,这扇门再撬不开,剩下的十几户全得卡死。
走到门口,他没急着敲,先蹲在墙根听了半天。
里头有收音机声沙沙的,放的是评剧,还有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压着嗓子,不愿意让人听见。
傅逾站起来,敲了三下,没动静,再敲,门开条缝。
“滚。”
门摔上,震得墙皮掉渣。
傅逾没退,借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穿军装的,旁边一行小字:1969,珍宝岛。
他蹲在墙根,掏出本子,在老兵名字底下添了三个字:珍宝岛。
当天后晌他又来了,这回他没敲门,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1969年,珍宝岛,老连长姓周,在道外住。
这地址,他连夜去道外那趟街摸过。
周连长确实住那儿,人还硬朗,他才敢落笔。
塞完,他蹲在墙根等,等了半个钟头,门开了。
老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发红。
“你从哪儿知道的?”
“这您甭管。”傅逾站起来,“周连长还活着。您要是想见他,我给您找。”
老兵盯着他,盯了很久,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可他把门让开了。
傅逾进了屋,墙上那张照片底下,压着一枚军功章。
老兵倒了两杯热水,手一直在抖。
“周连长……真活着?”
“活着。道外,靠江边那趟街。”
“他……身体咋样?”
“硬朗着呢,还能喝二两。”
老兵低下头,半天没吭声,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湿了。
“合同拿来。”
傅逾掏出合同,老兵没看,直接摁了手印。
第三户拿下。
傅逾把合同收好,走出老兵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老兵站在门口,握着军功章望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
闻子要是知道老兵签了,准得跟砸病老太太玻璃似的,上门找麻烦。
雪又下起来了,傅逾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发动车子。
刚拐出大杂院巷口,车灯扫过墙根。
墙根底下蹲着个人,灰棉袄旧狗皮帽子。
老钱。
老钱没拎芹菜,手里攥着半块砖头。
傅逾踩了刹车。
老钱站起来,走到车窗边,把砖头往车顶上一搁,砖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回那张你捡了,这张你得看。”
傅逾伸手抽出来,借车灯一看。
上面就一行字:闻子明晚,带人去老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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