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挡刀

老钱那张纸条，傅逾在车里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明晚”，可他不敢赌，闻子这人，上辈子就爱提前动手。

他没回家，车头一调奔老兵那趟街。

老兵披着棉袄开门，见是他，愣了一下。“咋又来了？”

“叔，明儿个闻子要带人来，冲你来的。”

老兵脸一沉，转身要抄门框上那把菜刀。

“叔，别莽撞。”

傅逾伸手按住他胳膊，“你签了字，就是合法签约户。他敢动手，那是犯法。”

老兵盯着他，半晌，把手收回来。“那你说咋办。”

“明儿个你别出门。我来。”

老兵没吭声，算是默许。

天还没亮，傅逾就蹲在车里，盯着老兵家那扇门。

天擦亮，巷口传来脚步声。

闻子带着二虎，还有俩生面孔，大摇大摆走进来。

傅逾推开车门迎上去，挡在巷子当间。

“闻哥，早啊。”

闻子愣了下，随即笑了。“哟，傅大司机来得够早。”

“这户签了。”傅逾说，“昨儿个签的，第三户。”

闻子脚步一停，脸上的笑僵住。“签了？”

“白纸黑字，合同在我这儿。”傅逾从怀里掏出老兵的合同。

“老大定的活，我按规矩办，闻哥要是不信，上老大那儿对。”

闻子眯起眼，盯了他半晌，二虎在他身后蠢蠢欲动。

“傅逾，你少拿老大压我。”闻子往前凑一步，忽然伸手薅住他脖领子。

“我告诉你，你护得住一个老兵，护不住十七户。”

话音刚落，二虎从侧面蹿上来，一把搡在傅逾肩膀上。

傅逾被搡得趔趄，没等站稳，二虎又推了一把，他单膝跪进雪地里。

闻子蹲下来，拍拍他脸。“傅大司机，闻哥说话你当耳旁风？”

傅逾吐了口唾沫，抬头咧嘴乐了。“闻哥，你打。”

“我打你怎么了？”

“打完我直接去分局。”

闻子手一顿。

傅逾反手从怀里掏出半截砖头，砖头底下还压着那张纸条。

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烟头，大前门的牌子。

“闻哥，这烟头是你蹲巷口丢的。砸玻璃，贴条子，那天晚上你在场。”

“砖头、纸条、烟头，三样东西往公安那一递，你猜咋样？”

闻子盯着那半截砖头，脸上的肉一哆嗦。

二虎站在旁边，腿肚子绷紧了。

闻子薅着他脖领子的手，慢慢松开。

“闻哥，你替老大办事，我不拦。”傅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可你要是弄出事儿来，老大第一个饶不了你。住户无辜，出了事，你兜不住。”

闻子牙咬得咯吱响，盯了他很久。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车窗摇下来，是扈老大身边的司机。

探出脑袋喊了一句：“闻子！老大叫你回去，有事儿。”

傅逾心里一动，扈老大的人来得这么巧，怕是早派了人盯着。

闻子刚要动手，司机就到了，这哪是叫闻子回去，这是把他从老兵家门口提走。

扈老大怕什么？

闻子扭头看了一眼那车，又回头盯着傅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傅逾，你记着。这活儿没完。”

他一挥手，带人走了，二虎临走还瞪了傅逾一眼。

傅逾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拐出街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汗把棉袄里子洇透了。

他转身，老兵那扇门从里头开了，老兵站在门口，眼眶发红。

“你……真把事儿挡下了。”

“挡了一回。”傅逾说，“叔，后头的事我来。”

老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回屋，再出来时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傅逾。

傅逾接过来没喝，看着老兵，“叔，周连长那边，你要想见，我给你安排。”

老兵手一抖，热水晃出来。

他低下头，半天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成。”

老兵从墙上那张照片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

傅逾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退伍证，角都磨破了，照片上那人眉眼还清楚。

“周连长当年给我的。”老兵说，“我这辈子，就认他一句话。”

傅逾在本子写上：***，珍宝岛。

他起身告辞，肚子一阵一阵抽着疼，膝盖弯使不上劲。

走一步瘸一下，可他没停，拐进隔壁那趟巷子。

头一户姓孙，瓦匠，第二户姓刘，两口子都是厂里工人。

这两家前两天被谣言唬住了，门闩插得死死的。

傅逾站在孙家门口，把怀里那半截砖头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朝院里喊：

“孙叔，我是傅逾！老兵家签了，合同在我手里。闻子刚来堵门，没敢动，走了！”

院里没动静，傅逾蹲在那儿等，膝盖疼得他直咧嘴，愣是没挪地方。

过了两分钟，门开条缝，孙瓦匠探出半个脑袋。“真签了？”

“白纸黑字。”

“那老太太家的玻璃……”

“我换了，砖头我捡了，闻子不敢再来。”

孙瓦匠盯着他看了半晌，把门开了。“进来。”

傅逾进了屋，合同往桌上一搁，孙瓦匠一个字一个字看。

“老大给五百，我自己给点补偿？”

“五百安家费，孙叔，你闺女今年考学吧？这钱够她念完中专。”

孙瓦匠手一抖，抬起头。“你咋知道我闺女……”

“这你甭管，钱你拿着，闺女书得念。”

孙瓦匠盯着合同半天没吭声。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抱着胳膊站门口，眼圈红红的。

“签。”孙瓦匠说。

第四户拿下。

他转身去了隔壁刘家。

膝盖每走一步都硌得慌，他扶着墙根站了半分钟，等那阵疼过去，才抬手敲门。

刘家两口子见他就摆手。

傅逾没多废话，把孙瓦匠的合同往桌上一搁。

“刘哥，孙叔刚签的。你不信我，信他。”

刘家男人拿起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末了跟老婆对了个眼神。

“签。”

第五户拿下。

傅逾从刘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七天赌约还剩三天，手里五个手印。

老赵头、病老太太、***、孙瓦匠、刘家，剩下十二户。

他站在巷口，把合同贴身收好，掏出本子，在“***”底下添了两行：孙瓦匠，刘家。

刚合上本子，巷口墙根底下蹲着个人，老钱。

灰棉袄，旧狗皮帽子，没拎芹菜，手里攥着半块砖头。

傅逾走过去站定。

老钱站起来，把砖头往墙根上一搁，砖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这张，你得看。”

傅逾弯腰抽出来，借雪光一看，上面就三句：

闻子不去老兵家了。老大刚下的令，他查着你的钱了。改道奔你去了。

傅逾攥着纸条，指头捏得发白。

老钱没走，站在雪地里，灰棉袄上落了一层白。

“傅逾。”老钱忽然开口。

“嗯？”

“我不是帮你。”老钱顿了顿，“有些事，我憋了半辈子。你当心你家。”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雪里，灰棉袄晃了两晃，没影了。

傅逾站原地，攥着纸条。

他忽然明白了，老钱递的每一张纸条，都是在借他的手递自己的刀。

至于那把刀要对准谁，老钱没说。

他来不及多想，纸条上说得明白，闻子奔他来了。

爹还在家，念安还在家。

傅逾转身上了车，钥匙一拧，车灯照着雪，直往家的方向冲。

院里静悄悄的，屋里没点灯。

傅逾心一提，推门进去，堂屋桌上月光底下搁着一根烟头。

闻子来过了，又走了。

他弯腰捡起烟头，没扔。

挨屋找，爹和念安都在里屋睡着，门从里头插着，没出事。

他把烟头揣进怀里，跟那张纸条摞一块儿，门闩插好，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他盯着门缝外头。

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院门口，一直通到堂屋窗户底下。

脚印，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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