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使绊子

22号，傅逾在门口坐到天亮，手边那根红头绳绕了又解，解了又绕。

闻子没来。

那串脚印，还印在雪地里，从院门口一直通到堂屋窗户底下。

他盯着看了半晌。

这是闻子来过的记号，也是给他递的一句。

“我来了，又走了”。

天擦亮，傅逾出门，他先去了孙瓦匠家。

孙家门开着。

孙瓦匠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旱烟，看见他烟杆子一顿。

“傅逾。”

“孙叔，咋了？”

孙瓦匠没吭声，闷了半晌才说：“字……我得退了。”

傅逾心里忽悠一下，“为啥？”

“昨儿个厂里领导找我，说有人递了话，让我把字退了。不退，调我去锅炉房，工资减半。”

傅逾蹲下来，跟他平视，“谁递的话？”

“没说，就说我得罪人了。”

孙瓦匠把烟杆子一磕，“我签你那字，是图安生。可要是把饭碗都搭进去……”

傅逾站起来。

“孙叔，你信我一回，单位那边，我来摆平。摆不平，我贴你半年工资，行不？”

孙瓦匠抬头瞅他，半天没说话。

傅逾没逼他。

他转身去了隔壁刘家，情况一样，刘家男人在厂里，也被领导叫去谈了话，要给他穿小鞋。

傅逾心里透亮，这不是巧合，是有人专门使绊子来了。

他回到车里，翻手记本，在“孙瓦匠、刘家”底下，画了个圈。

他得查清楚，谁在背后使绊。

傅逾在厂区门口蹲了半上午，终于等到了。

一辆自行车从厂里骑出来，后座捎着个饭盒，车把上挂着工具包。

骑车那人，瘦高个脖子细长，人都叫他“麻杆”，在扈老大工地上管材料。

麻杆拐进厂区后面的小饭馆，傅逾跟进去，坐他对面。

“麻杆。”

麻杆抬头，认出他，脸色一变，“傅、傅逾？你干啥？”

“你昨儿个去厂里，找领导递话了？”

麻杆手一哆嗦，饭盒差点洒，“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你听不听得懂，我不管。”

傅逾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往桌上一推，“你看看吧。”

麻杆低头一看，脸“唰”地白了。

纸条上记着几笔料单，进多少，报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账是傅逾自己攒的。

老兵***递过话，麻杆这小子，手脚不干净。

他爹跟我一个连，我早看他不顺眼。

傅逾记在心里。

前世他也记得，麻杆在工地上吃回扣，吃得溜油。

重生后他留了心眼，盯过麻杆几回。

看他虚报料单，才敢落笔记进本子，可他知道这账假不了。

“麻杆，你在工地上吃回扣，吃多少了？”傅逾声音不高不低。

“我手里这份账，要是捅到老大那儿，你猜，你还能不能，在哈尔滨待下去？”

麻杆攥着纸条，手抖得厉害，“你、你从哪儿弄的……”

“这你甭管。”

傅逾说，“我就问你一句话，昨儿个，是不是闻子，让你去单位递话的？”

麻杆眼珠子乱转，半天，咬着牙点了下头。

“是……闻哥让我去的。他还要去刘家厂里。还有几户，都让我跑一遍。”

傅逾把纸条收回来，叠好，塞回怀里。

“麻杆，我不难为你。你把闻子要干啥，给我说道说道。说清楚了，这份账我当你没看过。”

麻杆盯着他，忽然像见着了救星，竹筒倒豆子全撂了。

“闻哥说了，要把你从‘签户功臣’打成‘私吞拆迁款的贼’。”

“他手里有啥凭据？”

“这我不知道。他只让我盯着你，看你从哪儿弄的钱。”

傅逾心里透亮，闻子这是要给他罗织罪名，把他从功臣打成贼。

可闻子手里没实据，只能靠吓唬。

他问麻杆，“闻子还打算动谁？”

“他……他还让二虎盯着老赵头家。说老赵头儿子要是回来了，就……”

麻杆没敢往下说。

傅逾替他补完，“就绑了？”

麻杆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傅逾把那张吃回扣的账，贴身收好，他站起身，拍了拍麻杆肩膀。

“麻杆，你这回够意思。往后工地上那点事，我不提。”

麻杆松了口气，心里还打鼓，“傅哥，你……你别把我卖了。”

“放心。”傅逾说，“我傅逾说话算话。”

出了饭馆，傅逾没急着走。

他拐进厂区边上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跟看门的老头唠了几句。

“大爷，昨儿个厂里，来个瘦高个没？找过领导没？”

老头想了想，“有。还有个穿黑棉袄的，跟着一块来的。那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

穿黑棉袄的，傅逾心里一沉，那是闻子。

他谢过老头，站在雪地里，把事捋了一遍。

闻子让麻杆跑腿递话，自己在背后盯着。

这是闻子的路子，使绊子不露脸。

傅逾摸出手记本，翻到孙瓦匠那页，底下添一行字：

厂里领导闻子递话，麻杆跑腿。证据，麻杆手里的账。

摆平这事，得从领导下手。

他得让领导知道，闻子递的话，不是老大的意思。

傅逾上了车，直奔厂区家属楼。

他找的是孙瓦匠厂里的王主任。

王主任住三楼，傅逾敲开门没废话，把麻杆那张账的复写件，往桌上一搁。

“王主任，昨儿个有人找你递话。让孙瓦匠退签。”

王主任脸色一变，“你谁？”

“我姓傅，孙瓦匠那合同是我签的。”

傅逾声音不高，“递话那人是闻子，他在扈老大手底下跑腿。可老大不知道。”

“这事儿，是背着老大干的。你要是听了他的话。给孙瓦匠穿小鞋，回头老大问起来，你咋说？”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这有麻杆的账，他吃回扣的事。”

傅逾把复写件往前推了推，“王主任，你帮他递话。回头查下来，你算啥？”

王主任脑门子上，汗下来了。

傅逾没逼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

“孙瓦匠的事，你看着办。我等你回话。”

出了家属楼，天已经擦黑了。

傅逾站在雪地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刘家厂里他没去，也不用去，王主任被点破的事，半天就传遍厂区。

闻子背着老大使绊子，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哪个领导，还敢跟着趟浑水？

刘家厂里那领导，见王主任这边没了下文，自己就把话咽了回去。

肚子还疼，膝盖也还瘸。可孙瓦匠和刘家那两扇门，今天算是钉住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前面立着个人。灰棉袄旧狗皮帽子。

老钱。

这回老钱没蹲墙根，也没拎芹菜。他站在巷口，像在等人。

傅逾走过去站定。

老钱开口了。

这是头一回，两人面对面说话。

“二虎今儿动手，道里三队，车牌号他摸着了。”

傅逾心里一紧，“你咋知道的？”

老钱没回答，他抬起头，看了傅逾一眼。

那眼神，傅逾说不上来，像是憋了半辈子的话，堵在嗓子眼。

“你别问我为啥。”

老钱一摆手，“你就记住一件事，二虎动手之前，先把人挪了，挪到他们找不着的地方。”

说完，老钱转身走了。

没留纸条，没搁砖头。

灰棉袄晃了两晃，消失在风雪里。

傅逾站原地，攥着拳头。

他忽然明白，老钱递的每一回信，都是在借他的手，报自己的仇。

至于那把刀要对准谁，老钱没说。

可傅逾知道，老钱这条命，押在他身上了。

他扫了一眼车窗外雪地。

老钱站过的地方，留着两个脚印。脚印旁边什么也没有。

这是头一回，老钱没靠纸条，当面递了话。

他转身上了车，钥匙一拧，车灯照着雪，直往道里方向冲。

老赵头儿子，道里三队。二虎今儿动手，他得赶在前头。

刚拐出巷口，后视镜里晃过一道人影。

二虎。

缩在电线杆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正往他这车瞅。

傅逾攥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后视镜里，二虎也动了。骑上自行车远远缀着。

傅逾没甩开他，他要让二虎跟着，跟到道里三队，跟到老赵头儿子面前。

然后，让二虎亲眼看着，他傅逾，把人保下来。

车灯照着雪，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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