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把柄

23号后晌，傅逾没回三棵树。

他把车往城西开，绕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猛地拐进一条窄巷。

后视镜里，二虎的自行车果然跟了进来。

傅逾把车停在巷子当间，熄火，下车，站车跟前，点了一根烟。

他就不信，二虎敢当着面过来。

二虎果然没敢动。

自行车拐到墙根，假装看墙上贴的告示，偷摸瞅他。

傅逾把烟抽完，往巷口走，进了一户人家。

二虎守在巷口等着。

那户人家，三棵树东头的，姓马，瓦工。

前阵子被谣言唬住了，今天傅逾亲自上门。

他进门没废话，合同往桌上一搁，又把孙瓦匠的合同复印件，拍在旁边。

“马叔，孙叔签了，刘家签了，老兵也签了。闻子来堵过门，没堵住。”

姓马的盯着合同，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傅逾膝盖上，那片还没好利索的伤。

他把烟头一掐。

“签。”

第六户拿下。

傅逾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喝了碗热水才出来。

二虎还缩在巷口，冻得直跺脚。

傅逾心里好笑。他知道，二虎是闻子派来，盯他行踪的。

看他还往哪家签，也看他钱从哪儿来。

签户不犯法，他巴不得二虎看着。

可有一件事，不能让二虎看见。

趁二虎缩脖子跺脚，傅逾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

三拐两拐，进了隔壁一条胡同，把二虎甩了个干净。

二虎还在巷口等他呢。

傅逾七拐八绕，回到停车的地方，没再管二虎。

他还要办一件更要紧的事。

麻杆反了水，傅逾留着这条线，今儿他得用一用。

傅逾堵在扈老大工地后门，等着麻杆。

麻杆见了他，先是一哆嗦，“傅哥……我这回可没干坏事。”

“我知道。”傅逾说，“我找你问个事。”

“啥事？”

“闻子经手的，那笔安置款。你去对一下账。他给老大报的数，跟实发的差多少。”

麻杆脸色一变，“傅哥，你、你咋知道……”

傅逾心里有数。

前世他隐约记得，闻子催户发钱时，做过手脚。

报上去的安置款，跟实发的差一大截。差额让闻子私吞了。

后来扈老大查过一回，没坐实，闻子又偷偷补上了。

可这辈子，傅逾要赶在扈老大查之前，先把实据攥在手里。

“你别管我咋知道。”

傅逾说，“你经手料单，账上猫腻，你门儿清。你去对，对出来告诉我。”

麻杆苦着脸，“傅哥，你这是让我当贼啊……”

“你本来就是贼。”

傅逾声音不高不低，“你吃回扣的账，在我这儿。”

“闻子私吞安置款的事，你要是帮我弄明白，你那账，我还当没看过。”

麻杆咬了咬牙，忽然抬头，眼神变了，“傅哥，我帮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闻子私吞那四千，你捅给老大的时候，别把我漏出去。”

“可你也不能，让闻子疑到我。你得……找个人顶缸。”

傅逾眉头一皱，“找谁？”

麻杆低了头，“账房老钱。他跟闻子，本来就不对付，这事儿让他兜。”

傅逾盯着麻杆，没吭声。

老钱，递纸条的老钱。憋了半辈子事的老钱。帮他傅逾的老钱。

“不行。”傅逾说。

麻杆急了，“傅哥，你不找人顶缸，闻子一准能摸到我头上！我老娘还在乡下……”

“我说不行就不行。”

傅逾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老钱替我递过信儿。我卖他，往后谁还信我？”

麻杆盯着他，半天，泄了气，“那……那你说咋办？”

“我来顶。”

傅逾说，“老大问起来，就说是我查出来的。闻子要找人，找我。”

麻杆愣住，“你……你不怕老大……”

“怕。”傅逾说，“怕也得扛。”

麻杆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点不一样了。

他咬了咬牙，点头了。

“成。今晚我给你信儿。”

傅逾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他说“我来顶”，是护麻杆。不让闻子疑到麻杆头上。

可这牌他不急着捅。

等闻子栽赃他“私吞拆迁款”的那天，再反手亮出来。

至于怎么查出来的，这由头他早想好了说法：

替老大跑腿对账，撞见的。

当天夜里，麻杆来回话。他鬼鬼祟祟，塞给傅逾一张纸条。

傅逾接过来，借雪光一看。

上头记着：

闻子经手的安置款，报了八百，实发六百，差额二百。

一共三回，六百。

另外，去年冬天，闻子经手给七户的安置费，报了七千，实发了三千。

差额四千，让他吞了。

麻杆压低嗓子，“傅哥，那笔四千的，闻子做平了。账面看不出来。”

“可我在账房，帮着誊过账，留了个心眼，把真数抄了一份。”

傅逾把纸条收好，指头捏得发白。

四千，在1983年，四千块是巨款。一个工人干十年，攒不下四千。

扈老大要是知道，闻子私吞了四千，不会骂一顿，会动刀子。

闻子要告他私吞拆迁款。

可他闻子自己，私吞安置款，三回六百，一笔四千。

证据在这儿。

“傅哥，你可得护着我。”

麻杆声音发颤，“这事让闻哥知道，我……”

“放心。”傅逾说，“你够意思，我保你。”

麻杆点头哈腰，缩着脖子走了。

傅逾刚把纸条贴身收好，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猛地抬头，车窗外面站着个人。

二虎。

二虎咧嘴一笑 “傅哥，看啥呢？这么入神？”

傅逾心里一沉。他把纸条攥在手心，慢慢摇下车窗。

“你还没走？”

二虎探头，往车里瞅了一眼。

“闻哥让我盯着你。你跑，我就跟。”

傅逾没动。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搭在车窗边上。

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敲的，是手腕上那根红头绳。

那是念安的。二虎看不见，他看得见。

“跟呗。”

傅逾笑了一下，“跟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二虎哼了一声，晃晃悠悠走了。

傅逾坐在车里，把红头绳从手腕上解下来。

又系上，绕了两圈系紧了。

他扫了一眼后视镜，二虎的自行车还没拐出巷口。

他发动车子，车头一调奔三棵树。

路上，他把那张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闻子啊闻子，你要往死里栽我，可你自己裤裆里，糊着一屁股屎。

明天，赌约还剩最后一天。他手里六户，还差七户。

可他不急了。

他手里，有闻子私吞的实据。

闻子要绑老赵头儿子，赵小强已经躲了。

闻子要泼脏水，他就等这盆脏水泼过来。

然后，他要端着这盆脏水，走到扈老大跟前。

“老大你看看，你手底下的人，背着你干了什么。”

车灯扫过雪地。傅逾攥着方向盘，嘴角一撇。

赌约到期那天，谁栽谁还不一定。

他开到三棵树巷口，没进院。

坐在车里，翻开手记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闻子私吞安置款，三回六百，一笔四千。证据麻杆。老钱不能动。

合上本子，他原以为把二虎甩干净了。

可二虎，像是记死了他这辆黑色伏尔加，不知什么时候，又缀了上来。

他刚合上本子，后座上有东西。

他回头一看，半块砖头压在座椅上。砖头底下一张纸条。

他伸手抽出来，借雪光一看。上面就一行字：

赵金城明儿个要跑。带着那个牛皮信封。

傅逾攥着纸条，指头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头一天，他当着扈老大的面，提过那个信封。

扈老大这棵树，根，扎在赵金城身上。

扈老大若是回过味来，去赵金城那儿透了个气，赵金城还不连夜跑？

扈老大昨天叫走闻子，今天赵金城就要跑。这是扈老大嗅着味儿了。

傅逾知道他送信封的事，扈老大要赶在傅逾动手之前，把赵金城和信封一起挪走。

人跑了，证据就没了。

信封里那笔账，是他扳赵金城、也掰倒扈老大的根。

他得赶在赵金城跑之前，把那个信封攥到手里。

车灯扫过雪地。傅逾把纸条收好，发动车子，没再管巷口的二虎。

明天他有两件事要办，堵赵金城，亮十三户。

哪一件，都不能让闻子抢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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