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灰烬

23号傍晚，赌约还剩一天，他要先蹚街。

三棵树东头，老赵头给他领路，老兵给他压阵。

傅逾走得快，敲门利索。

前世这些人家啥脾气、啥难处，他心里门儿清。

走到李寡妇家门口，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院里晾着两件小棉袄，补丁摞补丁。

李寡妇蹲在灶台前，拿苞米面糊糊。

俩半大小子缩在炕角，大的搂着小的。

傅逾推门进去。李

寡妇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惊，随即低下头。

“傅兄弟，你走吧。扈老大的人前两天来了，说我要是不搬，就收我房。”

“他们收不了。”

“你凭啥说收不了？”

傅逾蹲下来，把孙瓦匠、刘家、老赵头的合同，一张一张铺在灶台上。

“凭这。孙叔签了，刘哥签了，老兵签了，老赵头家儿子都躲回来了。”

“你签了，连你正好九户。你签，我也给你兜着。”

李寡妇盯着那几张合同，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站起来，从炕席底下摸出户口本。手哆嗦着，摁了手印。

第九户拿下。

傅逾把合同收好，李寡妇忽然喊住他。

“傅兄弟。”

“嗯？”

“你要是兜不住呢？”

傅逾看着她，又看了看炕上那俩孩子。

“兜不住，我拿命赔。”

李寡妇眼圈红了。她没再说话，转身把俩孩子搂进怀里。

傅逾出了李寡妇家。天擦黑，手里九户，还差四户冲十三。

他没停，车头一调奔区招待所。

赵金城明儿要跑。

招待所斜对面，傅逾熄了火。

他没蹲前门，直接绕到楼后，锅炉房那扇后门。

他刚站定，里头有动静了。门缝里透出火光。

傅逾贴墙根往里一瞅。

赵金城蹲锅炉房地上，面前一摞牛皮信封，正一张一张往火里扔。

烧信。

傅逾心里咯噔一下。赵金城要跑，先毁证据。

他压着气盯着。

赵金城烧得急，信封扔火里，边角一卷火苗一蹿，灰渣子翻飞。

脸沉着手速飞快，一张接一张，像怕慢一步东西就咬手。

烧到一半停了。

从底下抽出最后一个，牛皮纸的，比别个都厚，右下角一个圆印儿，像茶渍。

傅逾认得，是扈老大的。

赵金城盯着那信封，没烧。翻来覆去瞅好几眼，像在掂量。

末了，折了两折，贴身塞进大衣里兜里。

他站起身，把剩下一堆全推火里，拿炉钩子拨了拨。

傅逾没等他走，他绕到后门口，堵住了那里。

赵金城推门出来，一头撞见傅逾，脚下一顿，脸色刷地白了。

“傅逾？”

“赵主任，这么急着走？”

赵金城下意识捂住大衣里兜。

傅逾盯着他那只手。

“怀里揣的啥？”

“关你啥事？”

“是不关我事。”

傅逾往前一步，“可扈老大关我事。”

赵金城想绕开他，傅逾侧身一挡，肩膀顶住门框。

赵金城推他，推不动。

“傅逾，你让开！你再拦着，我喊人了！”

“喊。”

傅逾说，“你喊来的人，我先问问，怀里那个牛皮信封是谁的。”

赵金城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傅逾，忽然撒手，从怀里抽出那个信封，往傅逾脸上砸过去。

傅逾抬手一挡，信封弹在墙上，掉在地上。

赵金城趁机蹿出去，翻过后巷那堵矮墙，蹽没了影。

傅逾没追，弯腰捡起那个信封。

牛皮纸比一般信皮厚。右下角一个圆印儿，像茶渍。

拆开一看，里头一沓大团结，数了数八百。

傅逾把信封揣进怀里。又进了锅炉房，炉钩子拨开灰。

最底下，两片没烧尽的纸角。

捡起来。

一片上头半个名字。一片上头，半行字一个数。

他把纸角也收了。

退了出来，站在暗处，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赵金城烧了证据，独独留下扈老大那个信封，要贴身带走。

傅逾忽然透亮。

赵金城不是要撇清扈老大。

他是要攥着扈老大的把柄跑。

留着这账，将来保命、算账，都是刀。

赵金城跟扈老大要掰。

赵金城砸信封给他，是丢车保帅。

他急着跑，怕傅逾拿信封纠缠，宁可把烫手山芋扔了。

他也料定，傅逾是扈老大的司机，信封落到傅逾手里，跟落到扈老大手里没差啥。

傅逾知道，这一堵，他跟赵金城算是结了梁子。

赵金城记着他的脸，回头兴许，就找扈老大对质去。

可傅逾不怕——赵金城自己受贿，把柄在他手里。

要声张，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傅逾赌的，就是赵金城不敢声张。

前世他记得，赵金城那年跑过一回，后来又被抓回来。

咋跑的、跑几天，记不太全。

可他知道，赵金城这一跑，扈老大的后台就塌半边。

人虽跑了，但信封留下了。

傅逾回车里，翻开手记本。在“赵金城”那页，添了几行：

赵金城烧信，独留扈老大的，他想带走。被我截下。信封八百大团结。灰烬两片，存证。

他合上本子，发动车往三棵树开。

赌约还差四户，明儿就到期。手里才九户。

可他不打算只带九户去。

车开到三棵树巷口，后视镜里，二虎的自行车又缀上来了。

傅逾没管他，把车停稳，从怀里摸出麻杆那张纸条，又看一遍。

闻子私吞安置款，三回六百，一笔四千。

加上手里那个牛皮信封，加上两片灰烬，加上九户签字，加上老兵***的退伍证。

明天，赌约就到期。

他手里这些东西，随便拎一样出来，都够闻子喝一壶。

可他等的，不是闻子。

是扈老大。

傅逾把纸条收好，红头绳在指头上绕一圈，又绕一圈。

明天，他得让扈老大亲眼看看，自己手底下养了条啥样的狗。

车灯灭了。雪落下来。

傅逾推开车门，一脚踩进雪地里。

后座底下，那个油布包还在。三百二十块，一分没动。

他从里头抽出两张，搁在膝盖上。剩下的揣回怀里。

刚直起身，觉得后座上有东西。

他回头一看，半块砖头压在座椅上。砖头底下一张纸条。

他伸手抽出来，借雪光一看，上面就一行字：

明儿别去扈老大那儿，他设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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