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记你的名

清早，渣料库换了锁。

一把新锁挂在门扣上，铁面发青，钥匙孔比我原来的大一圈。我蹲下来看锁眼——新铜，没锈，昨天刚装的。

门缝两指宽。我扒着往里看。

桶还在。半桶渣靠东墙，上面压着一张草纸。另一只桶倒扣在角落，桶底朝天。

钥匙不在我手上。昨天李管事收走的时候我没吭声。现在门锁了，桶还在里头，那是我的货。

我把手从门缝里抽出来，站起来。

裤腿上沾了碎渣。我拍了一下，没拍干净。

值房外头围了一圈人。

杂役院的、前院劈柴的、灶房老赵。十几个人挤在白纸前面，谁也不说话。有人回头看见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让的不是路。是距离。

白纸贴在值房外墙上，不是告示榜。告示榜在东边，这张贴在偏墙——偏墙贴催缴单。

我走近两步。

抬头看。

宗规第十七条。那栏底下写着我的名字。

沈渡。私藏丹药。十倍追偿。

落款日期是昨天。

昨天。他昨夜就把我报上去了。我刚把出库单送进值房，他转身就写了这张单子，墨还是新的。

我站在原地。

周围没人看我。劈柴的看纸，老赵看鞋，值房门口站着的执事看天。

我把手里攥的那块碎渣碾了一下，碾成粉。

名是我的。账是我的。六十枚灵石是我的。

李管事没说要我死。他只是把我记在第十七条底下，让宗规替他说。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七步。没人跟。

丹房开炉了。

老位置。东墙第三口炉，炉口朝北，砖缝里还冒着昨天的热气。我蹲下去，右手去抓铲子。

手指合上去。能看见指节勾住木柄。

没感觉。

铲子滑了。木柄从虎口脱出去，磕在炉砖上，弹了一下。

我弯腰去捡。右手捏住柄尾，提起来。提到半尺高，三根手指又松开。铲子掉在地上。第二次。

第三次我把铲子换到左手。

左手握上去，木柄膈在掌心上。无名指和小指正常，能卡住下半截。拇指、食指、中指贴在柄上，不使劲。

铲了三下。炉灰扬起来，糊了一脸。鼻子、眉毛、领口全是灰末。

旁边有人过去。脚步没停。

我没擦脸。

这三根手指是昨天烫的。昨天之前我还能握铲子，握了四年。现在握不住，洗炉的活就干不了。洗炉是我唯一的活路。

把铲子换回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夹住木柄，像夹筷子，铲一下算一下。

今天先干完。丹房不管你能用几根手指。

丹房值房。姜芜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外。里头算珠在响。“啪嗒”一粒，“啪嗒”两粒，节奏不快，一手拨珠一手翻页。

我敲一下。没人应。再敲一下。

算珠停了半拍。

又响起来。

敲第三下。

“姜执事。”

算珠没停。

“我这儿不收东西。”

平声。从门板后面透出来的。

我没说话。

算盘珠子拨得快了一拍。

我站在门外数了三下呼吸。她不会开门。昨天她把油纸包给我，宗规第十七条还没贴到墙上。今天贴上去了，她不收东西。

不收东西，不认人。这是丹房的规矩。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五步。算珠声还在响。但节奏没变过，一页账都没翻。

老赵在灶房后面的柴堆上坐着。

劈开的松木码了半人高。他靠在木垛上，手里一块干饼，掰成三块搁在膝盖上。看见我走过来，他把最小那块塞进嘴里。

“叫人记了？”

“嗯。”

“第十七条？”

“嗯。”

他把第二块饼递过来。我没接。他把饼搁在木垛边上。

“多少。”

“半斤丹屑。”

他不问哪来的。

“你那只手呢。”

我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三根手指自然弯着，无名指和小指夹着铲子。我掐了一下食指，指甲印从肉里浮出来，白痕，不疼。

他看着我的手。

“三天。”

“什么。”

“三天。货放你手上，三天不走就臭了。”

臭了的意思是第十七条落下来之前，丹房先来查。查到半斤丹屑在他手上，第十七条就不只是一张纸了。

老赵把第三块饼掰开，递了一半过来。

“山下的路子我熟。三成抽头。货先给我，出手了给你钱。”

三成。半斤丹屑市价四文，三成是一文二。他给我的连零头都不到。先把货给他——货在谁手上，钱就在谁手上。他拿了货不出手，我连半斤渣都没有。

三条。三成抽头。先交货。货只在我手上三天。任何一条都能让我血本无归。

“行。”

一个字。

老赵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碎屑。

“明早把东西给我。”

他没问我凭什么信他。我没问他路子是谁。

他站起来，把劈开的松木抽出一根，往灶房里走。

我知道他没走远。

杂役院。天黑之后只点一盏油灯。

我坐在铺上。右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手指像别人的指头挂在别人的手上。

把布巾从铺板底下摸出来。三层。拆开线脚，重新摊平。半斤丹屑堆在布中央，灰扑扑的，像碾碎的炭渣。捻起来一粒搓了搓，比粗盐细，比灶灰重。

丹屑值四文。老赵抽三成，我拿二文七。六十枚灵石是十年月钱。二文七。

我算了一遍。

二文七是十年月钱三十六万分之一。六十枚灵石减去二文七，还差五十九枚灵石九千九百九十七文三。三天后第十七条落下来，这笔账变成零或者变成十年。

我掏出册子。翻到背面。

册子背面原来只记过三笔账：一笔半桶渣在渣料库东墙下，一笔半斤丹屑，一笔十一文铜钱。都是正数。

正数不会杀人。负数会。

我把册子翻到一页空白的。“欠别人的”底下，炭头写一行：李管事——六十枚。

六十枚。

这是我这本账上第一次记负数。

我把册子翻回正面。那个数字还停在八十四。

没动。

折上布巾。四折。线脚一针一针缝。手不抖。三根没知觉的手指摁在布角上，能摁住。能卡住。

缝到最后一个角。线从针眼里抽出来，拉紧，打了个结。

八十四。

吹灯。

“三成。”

“明早把东西给我。”

他站起来，把劈开的松木抽出一根，往灶房里走。脚步不重，踩在碎柴上咯吱响了两声。

我没动。

“行。”

一个字。

老赵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我一眼。

“你不问路子是谁？”

“问了你也编一个。”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子里出来，像灶火呛了一下。

“明早。”

他推开灶房门，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蒸得人脸皮发紧。门板晃了两下，合上。

我站起来。膝盖上碎渣印硌得生疼，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弯腰去捡木垛上剩的半块饼，手指碰到饼沿——右手中指，没感觉。我能看见指尖压在饼面上，饼面凹下去一个浅坑。指腹不凉，不热，不疼。

我用左手把饼拿起来，塞进怀里。饼还温着。

我算了一遍。

掏出册子。翻到背面。

正数不会杀人。负数会。

把册子翻到一页空白的。“欠别人的”底下，炭头写一行：李管事——六十枚。

六十枚。

把册子翻回正面。那个数字还停在八十四。

没动。

八十四。

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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