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我蹲在铺板底下拆布巾。三层线脚,昨晚缝的。右手三根手指摁在布角上,指腹压下去——没感觉。左手把布摊开,半斤丹屑堆在中央。
分成两份。多的那份用布巾对角折,缝三针,塞进怀里。少的那份重新包好,缝回去。
三成抽头抽的是命钱。不能连本一并交出去。
灶房后头,老赵已经把菜筐装好了。两筐萝卜,一筐白菜,都是灶房拣下来的。他蹲在车辕上勒麻绳,绳头在指节上绕三圈。
“东西呢。”
我把布巾递过去。
“三两半。”
他揣进怀里才问:“不是半斤?”
“那份你自己走,我的我自己想办法。”
老赵把麻绳又拽了一道。“走吧,再晚哨口换岗。”
运菜小道出杂役院后门,往西偏半里,钻进松林。松针铺了一地,踩着发软。老赵走前头,肩上扛着菜车,我跟在后头,他踩哪儿我踩哪儿。
出了松林是崖壁。道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老赵把菜车卸下来,人先过去,再把车拽过去。筐在崖壁上刮了一下,萝卜滚出去一个。
“你欠我一个萝卜。”
“记灶房账上。”
两道哨口。第一道在半山腰,岗楼上站着外门弟子。老赵抬头喊了声“灶房的送菜”,楼上那人不吭声。过了一阵,灯灭了。“走。”
第二道在水沟底下。沟不到三尺宽,水刚没过脚面。老赵先下去,菜车扛在肩上。我跟着踩进去,鞋口灌进水,冰得脚趾蜷成一团。头顶木板咯吱响——哨口有人在换脚。老赵手指在嘴唇上碰了一下。我屏住气。脚步往北去了。“走。”
过了水沟,路宽了。土墙上贴着褪色年画,门口堆着烂菜叶。老赵把菜车停在槐树底下。
“申时。”
“申时。”
清溪坊市。三丈宽的石板街,天刚亮,大半铺子还没卸门板。收丹屑的摊子在最里头——一块旧木板架在条凳上,搁一杆铜秤。摊主四十来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掏出布巾搁在木板上。
他两根手指挑开一角,捻一撮丹屑搓了两下,放到鼻子底下闻。
“急不急。”
“急。”
铜秤拎过来。秤盘擦两下,布巾搁上去,秤砣往外拨。
“三两七。火候过了,渣里头没多少东西。再压一钱,三两六。”
他手指点在秤杆上。“急的价翻倍往下压。三成是急的价,三成是闭嘴的钱。你说了急,就得认。”
三两七钱。市价四文,折下来不到两文半。老赵抽三成,他压三成,落到我手上不到一文三。
“行。”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旧铜,边缘磨得发亮。
“两文。多的四厘算跑腿费。”
“还有三成闭嘴的钱,”我说。“明说出来的就不是客气话。你说出嘴这两个字,就得收这笔钱。”
他手指在秤盘上敲了一下。“小子,耳朵灵。我再问你一遍,急不急。”
“急。”
他又摸出一文。新的,铜面发黄。
“三文。闭嘴了。”
我把三枚铜钱串进怀里那根麻绳。原来十一文,加三文,十四文。右手三根手指卡不住钱,左手捡的。
走了七步,我停下来。
不对。市价四文只折了一文。老赵抽三成是一文二,摊主压三成是另一文二。两三成加起来是两文四,他应该给不到两文。现在他给我三文,自己还赚——除非他把丹屑当炉渣卖。
炉渣论斤收,一斤十二文。四两丹屑掺进四斤炉渣,转手能卖五十文。他给我三文。
回程山道。
老赵还没来。我蹲在槐树底下,把鞋里又倒了一遍水。左脚鞋帮子豁了口,露出裹脚布。
我把右手抬起来。掐食指——指甲印浮出来,白痕。不疼。
三文钱在怀里。十四文。
老赵那份货值一文七,我拿一文二。两份加起来不到四文七。六十枚灵石减去四文七,还剩五十九枚灵石九千九百九十五文三。
册子上那个数字还停在八十四。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册子。封皮发潮。
心里问了一句:照这么卖,我会怎么样。
三秒。
第一秒。碎石。后山那条路,碎料渣铺了一地。
第二秒。布巾空了。四角掀开,中间只剩几粒碎屑。
第三秒。铜钱散在草丛里,麻绳断了。旁边站了一个人,裤管底下露出白底鞋面,没沾泥。
画面黑了。
我蹲着没动。水从鞋缝里挤进来。
三文钱换这条命。布巾空了,钱散了,旁边站着的人不是摊主。不是抢,是看着。不是谋财,是害命。不是因为这俩钱,是因为有人看见我在卖丹屑。
这趟买卖干了什么。让一个不认识我的人看见了我的货。不问来路的另一边是不知去向。银货两清之后谁找上门,摊主不会替我认。他收的是闭嘴的钱,不是替人挡死的钱。
这趟否掉。不是不敢,是不划算。两文买不了半天。
老赵推着空车回来时,我还蹲在槐树底下。
“卖完了?”
“卖完了。”
“三文,”我说。“三两七钱,压三成急价,闭嘴另算。实拿三文。”
老赵把空车往肩上一扛,没看我。
“你那三成我照给。”
“不用。你帮我走的这条路,你拿三成。”
我抽出三枚旧铜推过去。他看了看钱,看了看我。
“你这人,算账算得自己往外掏。”
“不往外掏才亏。”
回春堂在坊市口,门面窄,只卸了一块门板。门口铜炉里燃着艾条,烟气顺着门楣往里灌。
老周坐在榆木柜台后头。台面上刻着一道道刀痕,切药切出来的。他抬头,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手。”
我把右手伸过去。他捏住手腕,翻过来看掌心,翻回去看指背。拇指指甲在我食指尖上掐了一下。
“几天了。”
“昨天开始。”
他放开手,从柜台底下摸出陶罐,挖了一坨黑药膏拍在我手背上。“烫伤要包,不包就废。”纱布扯了两条,绷带缠两圈,打结时力道不轻。右手三根手指裹紧,无名指和小指露在外头。
“药钱五文。”
“老周。我欠你三十七文。”
他手在捣药臼上停了一下,又捣下去。“那笔账不急。”
“今天清了。”
我把十四文全掏出来排在柜台上,旧铜和旧铜挨着,新铜和新铜挨着。
“十四文。还掉五文药钱,剩九文。抵账本上三十七文的零头,还差二十八文。”
老周低头看着那两排铜钱。过了一阵。“你哪来的钱。”
我把另一份丹屑掏出来,拆开布巾摊在柜台上。“卖了。三两七钱,实收三文。卖出就该走药账——我要一张药账条子。盖回春堂的印。三文。”
老周看着铜钱,看着丹屑。“宗规第十七条。有人记了你的名。”
“记了。”
“私藏丹药,十倍追偿。你拿我的账条子去顶,顶不顶得住。”
“顶不住也要顶。有账条子是卖出去的货,没账条子是私藏的丹。不顶就是等死。”
他不说话了。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旧铜的五文搁进钱匣,新的九文推回来。
“这九文你自己收着。欠我二十八文,不急就是真的不急。山上要用钱。九文够你活到月底。”
“账条子我开。”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账册。黄纸线装,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
品名。数量。金额。卖方。
写到卖方时笔停了一下。
“沈渡。”
他写完,把墨吹干。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夹的白纸,提起印章在印泥上摁了一下,盖在右下角。回春堂。周。印痕深红色,沿着纸纹渗进去,边缘齐整。
“品名丹屑,数量三两七钱,金额三文。卖方你,买方清溪坊市无名字号。对得上就收着。”
我接过来。纸还热着。
“这纸你自己收着。别给我惹事。”
我把账条子对折,再对折,折成小方块。左手掏出册子,翻到背面。
第一行:李管事——六十枚。第二行空着。
账条子夹进第二行。压紧。合上。
老周重新捣药。石臼里的药碾在杵子底下咯吱咯吱响。
“下回来,把剩下的二十八文带来。”
“年前准还。”
我跨出门槛。阳光刚爬过药铺屋顶,照在铜炉口飘出的艾条烟上。烟气往上走,灰白,细,被光一照,像一根算筹。
八十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5章 三成》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