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淋湿的旧爱

南城的梅雨，来的猝不及防。

晚上十一点，湿意裹挟着灰尘漫过霓虹灯，窗玻璃上蒙起一层水雾，市中心的顶级剧院里流光溢彩。

大屏幕上，正循环滚动着“国际首席指挥家沈望获奖归国首演”的烫金大字。

而离剧院不足两百米的昏暗后巷中，却是一片狼藉。

雨水从天上倾泻，顺着破旧的屋檐疯狂下砸，下水道已经堵塞，污水冲刷着烂菜叶和一次性饭盒，漫过了林知夏的脚踝。

林知夏跪在泥水里，单薄的衣裳沾满污水的恶臭，她的双腿发软，已没有知觉，感觉不到地面上硌人的碎石，她只能用两只手死死地抱住面前那个光头男人的大腿。

光头男人满脸横肉，穿着件花衬衫，手里撑着伞，恶心地踢了她。

“林知夏，你tm少跟我来这套！欠了老子五万块，你tm拖一个月了！今天要是再不交，信不信老子直接把你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林知夏的头发湿透了，一根根地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生疼。

“张哥……咳咳……求你了，再宽限我三天，就三天。我找到了个兼职，薪水日结，三天后我一定把钱补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三天？就你tm这破身体还能活三天吗？”光头男狠狠啐了一口，“你这臭**，还算有点姿色，要不今晚去我场子里陪几个老板喝几杯？把几个老板哄开心了，说不定小费都够你活一年了。”

说完，光头男上手摸了摸林知夏，林知夏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头低了下去，掩饰住眼底的绝望和屈辱。

“怎么？还端着以前清高大小姐的架子呢？”光头男见状，气焰更盛，伸手就要去扯林知夏的衣服，“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把老子伺候好了！”

就在光头男的手即将碰到林知微的瞬间，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滑入了这条狭窄的后巷。

刺眼的车灯明晃晃地照在两人身上，刺得林知夏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光头男也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转过头。

车门开了。

司机的动作极其利落，撑开一把黑色的劳斯莱斯专用直柄伞，毕恭毕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双锃亮的纯手工黑色皮鞋踩在布满积水的石板上，紧接着，是一截笔直的、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裤腿，一个身穿定制西服的男人从车里缓缓走出。

他站在伞下，身上散发一股清冽的雪松木香水味，与巷子里肮脏腐臭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就是刚回国的国际首席指挥家沈望。

即便化成了灰，林知夏也能一眼认出他。

他本人比大屏幕上的海报还要好看。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漠然和疏离，那双曾经只在她面前流转过温情的桃花眼，此刻正面如死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光头男显然是被这气场震慑住了，结巴了一下：“你……你谁啊？少管闲事！”

沈望连余光都没给光头男一个。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泥水里的林知夏身上。

八年。他找了她八年，恨了她八年。

他无数次幻想过，想过她可能已经嫁入豪门，穿金戴银；想过她可能已经老去，风韵不再。

但他从没想过，她会像一条狗一样，跪在臭水沟里，被一个下三滥的催债人扯着头发。

沈望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夹杂着报复快感和极度愤怒的复杂情绪。

他冷笑了一声，随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卡，甩到光头男脚边。

“滚。”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光头男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卡，眼睛瞬间亮了，赶紧弯腰捡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暴雨砸在伞面上的闷响，以及林知夏因为剧烈咳嗽而发出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喘息声。

沈望微微低下头，看着泥水里那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林知夏，八年不见，你怎么活得比狗还贱？”

林知夏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站起来，可是她的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再试了两次，又重重地跌回了泥水里，溅起一地的污水。

沈望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扶她。

“当年你看不起我，卷走我五百万去攀高枝的时候，没想到还会有今天吧？”沈望微微抬起下颚，字字诛心，“那个追求你的富豪呢？死了？还是已经把你玩腻了，扔出来了？”

林知夏终于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苍白的脸。

“沈望，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如一条狗。”

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狗病了，还会有人心疼。我病了，连买瓶止痛药都要靠陪人睡。”

沈望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紧了拳头，指骨泛白，那股无名的邪火瞬间将他仅存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你疯了。”他恨得咬牙切齿。

“是，我是疯了。”林知夏扶着旁边的一个生锈的垃圾桶，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右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看着沈望，看着他手里那把黑色的伞，看着他华丽的西装。他们之间，隔着一地的泥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沈总现在是大人物了。”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你没有必要在我这种垃圾身上浪费时间。那张卡，就当是我借的，以后……以后我有了钱，会还给你的。”

说完，她转过身，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每走一步，林知夏都觉得骨头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沈望在看着她，所以她死死地咬着牙，把后背挺得笔直。

她不能倒下，绝不能在他面前倒下。

沈望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衣服，看着她那条明显不对劲的腿。

他心里的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林知夏。”他开口道，“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刚握住的那一瞬间，沈望愣住了。

太瘦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而且冷得像一块冰，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林知夏被他猛地一拽，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直直朝后倒去，撞进了他怀里。

她身上那股混杂着膏药味，廉价香水味和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沈望本该觉得恶心，可他却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你快放开我！”林知夏剧烈挣扎起来。她不能靠他这么近，怕他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

“你在怕什么？”沈望用力地扣着她的腰，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目光落在她紧咬的嘴唇上。

林知夏停止了挣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沈望，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哀求。

“沈望，算我求你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咳出了一丝淡淡的血丝，“放过我，我真的……快没力气了。”

那抹刺眼的红，在昏暗的车灯下，刺痛了沈望的眼睛，他松开了手。

林知夏立刻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沈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长达八年的报复，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

“林知夏，你这辈子，最好别再让我见到你。”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跨进了车里，车门重重地关上。

黑色的迈巴赫在雨夜中疾驰而去，溅起一片水花。

林知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直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她蜷缩在泥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药瓶。她的手抖得连瓶盖都拧不开，最后只能用牙咬开，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和着雨水咽了下去。

“没关系，林知夏，再熬一熬，就熬过去了。”她喃喃自语，眼泪混在雨水里，彻底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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