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单

岳峰先去了母亲家。

他进屋的时候，岳秀兰正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拉着周桂芬的手，声情并茂："嫂子啊，我这可不是挑事儿。我外头听得真真儿的，说小峰那邮票是赔了血本了，还欠了人钱。你说他一个退岗工人，哪来的胆子玩这个？他要是拿你养老的钱去填窟窿，你找谁哭去？"

周桂芬坐在藤椅上，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显然是被吓着了。

岳峰站在门口，听了个全套。他走进去，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岳秀兰："姑妈，您那二百块，在这儿，多给您三十，算利息。您数数。"

岳秀兰愣住了。

"顺便跟您说一声。"岳峰的声音很平静，"我邮票没赔，还赚了。赚多少，就不跟您报了，免得您心里不平衡。我妈的钱，她自己管，一分没动。您要是真关心我妈，就别整天拿这些没影的事来吓她——她心脏不好，吓出毛病来，您负责？"

岳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桌上那沓钱，又咽了回去。

"行了，姑妈，您请回吧。"岳峰把门让开，"过两天我给您送点年货，您就别操心了。"

岳秀兰灰溜溜地走了。

岳秀兰前脚走，后脚隔壁王婶就端着簸箕过来串门，一眼瞧见桌上的钱，啧啧两声："桂芬嫂子，你家小峰这是出息了？我听人说，他在邮局门口买了一堆邮票，该不会是……"

周桂芬赶紧摆手："哪有的事，他就是帮朋友捎了点东西。"

岳峰蹲在门口，没拆穿母亲。他知道，母亲一辈子要强，最怕别人嚼舌根。他只在心里记下：等生意坐实了，他要让母亲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杆，再也不用替他说瞎话。

晚上回家，岳峰翻出存折，把账目重新算了一遍。买断金五千，龙票净赚三万五，杨桃的私房钱他分毫未动，现在账上还剩四万出头。两万给舟远做本钱，一万五留着备货和周转，剩下五千，是压箱底的保命钱——生意场上，手里没粮，心里发慌。

周桂芬拉着岳峰的手，又惊又喜又怕："小峰，你……你真没赔？"

"真没赔，妈。"岳峰蹲下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您儿子这回，不是瞎折腾，是真要干点正事了。您就安心养着，别的别管。"

安抚好母亲，岳峰回了家。三天后，林舟从省城回来，一进门就咧着嘴笑："峰哥！成了！食品厂那批果珍，老包装的，给了咱批发价，比市价低四成！我估了估，咱拉回来，就算按县城的价卖，一箱也能净赚十二块！"

岳峰点头："有多少货？"

"仓库里还压着三千箱！销售科的人说了，要是咱能全吃下，价格还能再让。"

岳峰沉吟片刻："先吃一千箱。剩下的，谈个口头意向，别一次押太多钱。"

林舟不解："为啥不全吃下？多进多赚啊。"

"进得越多，压的钱越多。"岳峰说，"货压在仓库里，一天不出手，一天就是死的。咱现在本钱薄，得让每一分钱都转起来。一千箱，五天内能清完，咱就补货；清不完，也不会伤筋动骨。"

林舟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峰哥，我懂了——做生意，不是看赚多少，是看稳不稳。"

岳峰笑了："对。饿死的都是贪饱的。"

林舟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了。一千箱果珍，货款加运费，花了岳峰一万六。租了辆大卡车，浩浩荡荡拉回临江，又分装成小三轮，一车一车往周边三个县的乡镇送。

头三天，卖得不算快。县里的小卖部老板，看着这陌生牌子，都犹犹豫豫。林舟急得嘴角起泡，岳峰却稳如泰山："不急。你明天带着果珍，去县城中学门口，免费送孩子们尝。"

"免费送？"林舟肉疼，"那可是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岳峰说，"孩子们喝了说好，家长就会问哪儿买的。你记住，先让人尝到甜头，生意就开张了。"

林舟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结果第二天，就有三个小卖部的老板主动找上门来进货。第三天，翻了一倍。到第五天，一千箱果珍，卖掉了八百多箱，林舟跑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峰哥！"晚上，林舟蹲在岳峰家门口，扒拉着算盘，"咱这第一单，净赚……我算算，一箱十二，八百箱，九千六！刨掉运费、损耗，净落八千多！"

八千多，是他以前跑货运小半年的收入。

"这才哪到哪。"岳峰靠着门框，笑，"后面还有两百箱尾货，卖完咱们就补货。你记住，渠道生意，跑通了第一条线，第二条第三条就跟着来了。"

"峰哥，你神了！"林舟崇拜地看着他，"你咋知道那果珍能卖动？"

"猜的。"岳峰还是那句话，"你信我，就跑。"

杨桃端着两碗热汤出来，看两人蹲在门口扒饭，忍不住笑："你们俩啊，一个像掌柜，一个像跑堂的，还挺配。"

林舟嘿嘿一笑："嫂子，等我赚了钱，请你吃顿好的！"

"行啊。"杨桃把汤递给他，"嫂子等着。"

夜深了。林舟骑三轮车走了，岳峰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家亮着灯的恒通工贸档口，眯了眯眼睛。

他今天在批发市场听说了——恒通工贸最近在谈一笔大单，想垄断县城几个镇子的日用品供应。陈铭的动作，比他想的要快。

"不急。"岳峰在心里说，"先让舟远跑起来。等我手上的牌够了，再跟他玩。"

他转身进屋，杨桃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灯下缝一件旧毛衣。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笑了笑："峰哥，明天我想请半天假。"

"请假做什么？"

"给你买件新衣裳。"杨桃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你这两件夹克，都洗白了。你现在是当老板的人了，得穿得体面些。"

岳峰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桃桃，等舟远跑稳了，我给你买金镯子。咱俩都体面。"

杨桃的脸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千禧年二月的风，裹着春天的气息，吹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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