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峰盛元年

新世纪的第一个清晨，临江的雪刚停，屋顶上还压着厚厚一层白。

岳峰站在批发市场门口，仰着头，看林舟踩在梯子上挂匾。红绸解下来，“峰盛实业”四个烫金大字，在初升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他看了很久，喉咙里有点发紧——前世，他做梦都没敢想过，自己的名字能挂上这样一块匾。

“峰哥，吉时到了！”林舟在梯子上喊，“放炮了！”

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扬了满天，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碎红。批发市场的同行们围过来，有人嘴里叼着烟，眯眼瞅了瞅匾：“岳老板，开张头一天，有啥章程？”

“没章程。”岳峰拍了拍手上的灰，“就一条——峰盛要招人。今儿个，先招兵买马。”

招人的启事是杨桃连夜写的。她搬了张凳子，趴在饭桌上，就着煤油灯，一笔一划地写：峰盛实业招业务员两名，会计一名，人品端正、能吃苦者优先，工资面议。写完了，她呵了呵冻僵的手指，又端详了一遍，才把浆糊刷匀，贴到门口去。墨迹还没干透，就有人来揭门帘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剃光头的壮汉，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进门也不看人，先盯着货架上那排酱菜坛子看了两眼，才瓮声瓮气地开口：“老板，我力气大，能扛货。”

岳峰打量了他一眼：“以前干啥的？”

“扛大包的，三年。”

“为啥想换？”

壮汉挠了挠头皮，闷了半晌：“扛大包扛到头，也就是扛大包。我想……干点能长本事的活儿。”

岳峰点点头：“叫啥？”

“大牛。”

“大牛，明天来上班。先跟着林舟跑两天线，看看你眼力劲儿。”

大牛乐得直搓手，咧着嘴笑：“哎！我明天一早就来！”他出门的时候，门槛还绊了一下，差点栽个跟头，回头冲岳峰嘿嘿一笑，才一溜烟跑了。

上午的日头爬高了些，第二个来客进了门。这人三十出头，西装倒是笔挺，可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一进门就掏出一沓名片，唾沫横飞：“岳老板！我一看您这匾，就知道您是大格局的人！我在省城跑过三年销售，跟十几个大老板吃过饭，您要是用我，三个月，我给你拉来一百个客户！”

岳峰没接名片，笑问：“那你上家，为啥不用你了？”

年轻人一噎，眼神飘了飘：“那个……老板小气。”

岳峰把那沓名片推回去：“兄弟，做生意先做人。我这儿庙小，容不下张口就许愿的大佛，您另谋高就。”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抓起名片，恨恨地走了。林舟在边上看得直咂舌：“峰哥，你这也太挑了，人家好歹干过销售。”

“干过销售的人多了。”岳峰说，“头一回见面就敢把话说满的，十有八九是水货。咱这摊子，经不起水货糟蹋。”

下午，日头偏西，进来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的线头露着，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不说话，先端起杨桃倒的那杯茶，慢悠悠喝完，放下杯子，才开口：“你们这儿招会计？”

“招。”岳峰问，“老师傅贵姓？”

“姓许，许国栋。以前在县乡货联社，管了二十年账。”

岳峰心里一动：“乡货联社的账，您管过多久？”

“十五年总账，五年往来。单位散了，我退了。闲不住，出来找点事做。”

岳峰亲自给他续了杯茶：“那您坐。我问您个事儿——要是有一笔货款，客户说月底结，月底又说下月初，您怎么办？”

许国栋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先看合同。合同没写，就看信誉。信誉这东西，账本上记着三行：头一回拖延，记个问号；第二回拖延，记个叹号；第三回，这客户就划到‘现款现结’那一栏去了。”

岳峰笑了，伸出手：“许师傅，您明天就来上班。工资比市场价高一成，干得好，年底有分红。”

许国栋站起来，握了握手，没多话，转身走了。杨桃在边上轻声说：“这位许师傅，看着老实，账路倒清楚。”

“看人看眼神。”岳峰说，“乡货联社二十年的老账房，错不了。”

傍晚，五个人——岳峰、林舟、杨桃、岳海、许国栋——围坐在峰盛那间新租的门面里，吃开张饭。菜是杨桃炒的：一盘回锅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一盘拍黄瓜，蒜末堆得冒尖；一盆酸菜鱼，汤面上飘着红辣椒；还有一碟子刚腌的萝卜干，是杨桃昨晚上用盐搓的，脆生生的。

“咱峰盛，人不多。”岳峰举起杯，“但都是实在人。我做生意有个规矩：宁缺毋滥。人品不好的，本事再大也不要。今儿来的大牛、许师傅，我看了，都是能共事的。往后咱一个锅里搅马勺，有肉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林舟乐了，灌了口酒：“峰哥，你这套话，跟去年拉我入伙时候一模一样！”

“去年我说的是‘跟着我干，饿不着你’。”岳峰说，“今年得改改——跟着峰盛干，能吃饱，能吃好。”

许国栋端着酒杯，没喝，先问了一句：“岳老板，我多嘴问一句——峰盛，打算做点啥？”

岳峰放下筷子，正色道：“做牌子。咱临江人手里，不能一辈子捧着别人的货卖。许师傅，您那账本上，头一页，先记四个字——峰盛实业。”

许国栋放下酒杯，郑重地点头：“岳老板，我在乡货联社记了二十年账，头一回，觉得记的不是数字，是日子。”

岳峰拍拍他的肩：“许师傅，往后峰盛每一分钱的来路去处，都从您这本账上过。账清楚了，人心就稳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早就落了山，暮色四合。杨桃趁大家说话，悄悄把今天来客的姓名、年纪、来意、说了什么，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岳峰凑过去看，笑了：“你这是给峰盛建档案呢？”

“得记着。”杨桃认真地说，“往后谁跟咱一起干，干了多久、干得咋样，都该有本账。用人跟用钱一样，不能糊涂。”

岳峰看着灯下她低头的侧影，没再说话。

岳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是岳峰的远房表弟，去年冬天跟着岳峰跑了两条线，如今人晒得黑红，手上也磨出了茧子。这会儿他端着杯子，看了岳峰好几眼，才闷声道：“哥，我不会说啥漂亮话。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岳峰拍拍他的肩：“少说多做，就是好话。”

那天夜里，杨桃把峰盛的新账本摊开，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下：2001年1月1日，峰盛实业，开业，注册资金二十万。她写完，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又轻轻补了一行：愿我们，年年有今朝。

她合上账本，转头看岳峰——他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杨桃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低声说：“峰哥，新的一年，咱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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