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记忆褪色

青岚学宫的课业结束，凌砚与几名同窗并肩走出殿宇，灵辇悬浮于云海之间，清风卷起他们的衣袂。

“凌师兄方才在讲堂反驳先生，真是痛快。”一名红衣少年笑着开口，“戍边耗费无数灵材，百年不见荒邪，继续死守边境纯粹是浪费诸天资源。议事台的决议，才是顺应大势。”

另一人跟着附和：“古籍记载的浩劫，终究是百年前旧事。封印稳固如山，那些混沌古尊，怕是早已在虚无之中消散。我们这一代人，不必永远活在前人的阴影里。”

凌砚负手眺望远方连绵云海，淡淡开口：“前人的牺牲值得敬重，但敬重不该变成束缚诸天发展的枷锁。若是有机会，我想去陨星要塞看一看，亲自查验那道封印。若是真如典籍所言坚不可摧，那削减边防，便无半分风险。”

几人说说笑笑，谁也没有留意，一缕几乎透明的微尘随风飘荡，悄然附着在他们的神魂之上。

没有剧痛，没有邪力灼烧。只有脑海深处，某些遥远的记载，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方才讲师讲述的，亿万生灵浴血护世的惨烈画面，在记忆里慢慢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上古之战”。

陨星要塞。

苍翼站在城头，指尖按在古老的阵纹石壁上。

石壁之上，一道道流转银辉的纹路，此刻有几处已经变得灰暗。方才那一丝震颤，并非错觉。

“统帅，封印只是微小损耗，阵基完好无损。”阵法师仔细探查之后，躬身回禀，“只是岁月侵蚀，寻常修补灵材便可复原。”

苍翼摇了摇头，指尖抚过黯淡的纹路：“不是岁月。是‘遗忘之力’。”

“这封印，并非单纯灵力构筑。当年亿万人同心一念，才铸就此界壁。心念衰减，阵纹便会褪色。灵材只能修补肉身，补不了人心的凋零。”

阵法师面露茫然，显然无法理解这番话。在他看来，阵法只论灵力强弱，与人心记忆毫无关联。

苍翼心中一叹。连守阵的修士，都已经无法理解这道封印的根本。

就在这时，传讯玉符亮起，是苏晚自本源神殿传来的意念传音。

“苍翼，诸天各处，都出现了记忆褪色的征兆。低阶修士最先受影响，他们会慢慢淡忘浩劫的细节，只留下模糊传说。再过一段时间，亲历旧战之人尽数逝去，消忆之力便会加速蔓延。”

“古尊藏在混沌深处，不挥刀兵，借众生的遗忘慢慢瓦解界壁。它要的不是一战灭世，而是让诸天自行丢掉守护之心，待到封印自溃之时，再从容而出。”

苍翼凝神，意念回传：“我会约束要塞守军，加固阵眼。但议事台新生代掌权者，很难相信这种无形之祸。他们只看得见看得见的敌人，看不见悄悄侵蚀神魂的遗忘。”

本源神殿内。

苏晚立于浩瀚星图之前，星图上大片星域光点持续暗淡。她抬手，指尖一缕柔和白光落于星图之上，黯淡光点短暂复明，转瞬又再度沉下去。

“我的力量，只能短暂唤醒心念，治标不治本。想要破此忘机之劫，需要有人走遍万域，重拾起那些快要消失的记忆。”

她眸光望向青岚学宫的方向，落在凌砚身上。

这少年天资卓绝，心中有锐气，只是被太平岁月蒙蔽双眼。或许，他就是那个契机。

虚空深处，混沌之海。

一片灰蒙蒙的虚无之中，无数记忆孢子缓缓浮沉。一道模糊巨大的虚影静静蛰伏，那便是残存的混沌古尊。它没有怒吼，没有释放滔天魔气，只是缓缓吐出意念，传遍所有孢子。

“不必杀戮，不必毁灭。抹去记忆，淡化执念。当众生忘记伤痛，忘记守护，诸天壁垒，将不攻自破。”

孢子无声飘荡，顺着封印细微裂隙，源源不断渗入万域。

入夜，青岚学宫的藏书阁。

凌砚独自翻阅百年前的战史卷宗。

方才课堂辩论过后，他心中仍有疑虑，打算亲自查证史料，印证自己的想法。

可当他翻开记载陨星要塞血战的那一卷竹简，原本清晰的文字，在他凝视的片刻，忽然变得晦涩。竹简之上描绘的惨烈画面，在脑海中越来越朦胧。

他明明刚刚才读完这段记载，可转眼，很多细节就记不清了。

“奇怪。”凌砚皱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明明记得，三老燃躯封界……可三老究竟是哪三位，他们又是如何燃尽道躯？脑海里一片模糊，只剩下一句模糊的传说。

他以为只是自身心神疲惫，并未多想，合上书卷，打算择日动身前往陨星要塞实地考察。

凌砚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消忆孢子，已经悄悄啃噬掉他记忆里一部分浩劫的细节。

遗忘，正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身上。

远处天际，一缕青光静静悬于云层之上。

是林砚留存天地间的道魂。他默默注视少年离去的背影，一声无声的叹息，散入晚风。

遗忘无声，侵蚀无形。当一代人忘记为何而战，灾难便会悄然归来。

（第三部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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