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众生失忆，边境异症

一夜风寂，星河无声。

遗忘之力从不喧嚣，它像晨雾漫野，润物无声，待世人察觉之时，早已浸透肌理神魂。

翌日清晨，青岚学宫之内，隐隐生出诡异的变化。

昨夜与凌砚一同论道的几名同窗，晨起齐聚演武场，说起昨日讲堂辩难，神色皆是茫然。

“昨日先生讲的百年浩劫……我怎么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是一场灭世大战，至于何为寂灭胎影、何为人心崩防，全然模糊。”

“怪了，我往年背诵战史倒背如流，今日脑海空空，像从未学过一般。”

少年们天资不俗，道心稳固，从未遇过这般诡异状况。

有人归咎于修行岔气，有人说是心神倦怠，无人往混沌暗祸之上联想。百年太平早已养出世人笃定的念头：黑暗已死，乱世不存。

唯有凌砚驻足场中，心头微凛。

他昨夜亲身经历记忆模糊，今日又见同窗集体忘史。

绝非巧合。

凌砚抬手抚过眉心，昨日翻阅卷宗的画面残缺破碎，像是被人凭空抽走大半内容。越是努力回想百年血战细节，脑海越是空茫晦涩。

“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心底第一次生出莫名的寒意。

少年锐气稍稍收敛，骄傲之下，多了一丝谨慎。

“或许……边境之行，确有必要。”

他当即报备学宫师长，申请随季度研学队伍，奔赴北境陨星要塞。

师长只当他年少好胜、想要实地求证古史，笑着应允，未曾阻拦。

谁也不知，这一趟远行，将彻底撕开百年太平的虚伪面纱，让新生代第一人，直面诸天最深沉的暗疾。

与此同时，诸天各地，异状接连爆发。

最先沦陷的，是边境沿线的小型星域与城邑。

陨星要塞下辖的落星戍，一座常驻千人的边防小城，今日彻底乱了。

戍边修士晨起值守，忽然集体遗忘戍边誓言。

往日森严军纪、代代相传的守界信条、浴血护生的本心，一夜散尽。

城墙上，一名老兵呆呆望着混沌方向的虚空，手握长枪，眼神空洞。

旁人问他：“你守界百年，拼死无数次，还记得为何持枪？”

老兵茫然摇头：“不知。持枪何用？守界何意？虚空幽暗，与我何干？”

有人忘记袍泽情谊，同营战友形同陌路；

有人忘记家国故土，茫然立于城头，不知身在何方；

有人忘记浩劫苦难，只觉百年戍边枯燥徒劳，心生怨怼麻木。

这症状不伤人命、不破道基、不毁修为。

只剥除执念、抹去记忆、掏空守护本心。

军中医者、阵法师轮番查验，查不出邪毒、查不出心魔、查不出外力入侵。

一切肉身、灵力、道纹全然无恙。

唯独人心空了。

消息加急传回陨星要塞。

帅帐之内，苍翼看着传讯玉简上的文字，五指缓缓攥紧，铁甲咯吱作响。

“果然，开始蔓延了。”

百年蛰伏，百年酝酿。

古尊从不急于一战功成。

它等的就是诸天人心松弛、世代记忆断层、新生代轻慢过往，再以忘灵之力，层层剥根。

副将面色凝重：“统帅，短短三日，落星戍、荒风隘、碎星旧域，三处驻地皆出现此症。修士失忆、心志麻木、厌守厌战，且传染极快，无药可治。”

“不是传染。”苍翼沉声开口，目光穿透帐顶，望向幽暗深空，“是诸天虚空，皆已遍布混沌孢子。人人身在局中，无人可避。”

“它不杀人，只忘心。”

就在此时，一道柔和白光自虚空坠落，苏晚的神念虚影踏空而至。

她神魂依旧虚弱，眉眼带着久积的疲惫，却目光清明，洞悉全盘危机。

“苍翼，这是忘灵初生之兆。”

“古尊将百年积蓄的幽暗念力，凝化为无形生灵。此物不靠煞气伤人，不靠寂灭毁阵，以文明记忆、众生执念为食。”

“它生长一分，诸天的守护根基，便薄弱一分。”

苍翼抬头：“可有解法？”

苏晚轻轻摇头，语气苍凉：

“万灵归净阵能净化黑暗、消融邪力、镇压混沌本源。”

“但阵法可净万物，不可强留人念。”

“人心若忘，阵法再盛，亦是空壳。”

百年前，诸天靠同心破局。

百年后，诸天正在忘心自毁。

苍翼沉默良久，白发被穿堂寒风拂动。

“老一辈亲历血战者，逐年凋零。新生代生于安乐，不信旧难。长此以往，不需古尊一兵一卒，诸天自溃。”

“唯一可解，唯有重续记忆，再传薪火。”

苏晚眸光轻轻落向南方青岚学宫的方向。

“我已观过那名少年。凌砚锐气满身，不信天命、不困古史，却心性正直、道根纯粹。”

“他是最先察觉记忆异常的新生代，也是最有可能打破时代麻木之人。”

“他即将北赴边境。让他亲眼看一看失忆的将士、空茫的人心、褪色的封印。”

“让新生代，自己见证自己时代的浩劫。”

苍翼颔首：“我明白了。”

不必点化，不必灌输，不必强行传道。

太平时代的人，永远不会相信老者的警示。

唯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方能破执、明心、立道。

半日之后，青岚学宫研学队伍启程。

数十名少年修士御使灵舟，破开云海，一路向北，横穿数重星域，奔赴北境陨星要塞。

凌砚立于舟首，白衣临风，眉眼锐利依旧，只是心底那股绝对的笃定，已然裂开一丝缝隙。

沿途星域安宁祥和，山河锦绣，丝毫不见古籍所载的惨烈末世。

越是太平，他越疑惑——

那般倾覆万古的黑暗，真的存在过？

灵舟飞越大片边境荒原，临近陨星要塞辖地之时，阵阵怪异的景象，映入所有少年眼帘。

路边戍边修士呆立城头，眼神空洞；

往来巡防队伍步履麻木，无精打采；

整座北境疆土，看似安稳，却处处透着死寂、漠然、荒芜。

没有战意，没有坚守，没有敬畏。

凌砚望着这一幕，心底那股少年傲气，第一次缓缓下沉。

他低声呢喃：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虚空高天，一缕淡淡青蓝光韵静静随行。

林砚的道魂无声相伴，看着这名百年后同名的少年。

百年前，他以身殉阵，守住诸天一瞬光明。

百年后，需另一名少年，以凡身守忆，续住万古薪火。

遗忘之劫无声铺展。

诸天的自救之路，自此，落在新生代肩头。

（第三部 第三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