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八章 白芜旧土，万念蒙尘

议事台的冷风，吹不灭心底薪火。

既然高台执政固守安逸、不信暗劫，苍翼、苏晚、凌砚三人，当即放弃朝堂游说，转而走向诸天万民。

真正的守护，从来不在一纸政令，而在亿万人心。

三人御空而行，舍弃仙庭仪仗、避开繁华主域，第一站直奔——白芜界。

此地是百年浩劫创伤最深的故土，是当年最先沦陷、最先被舍弃、最后浴血重生的星域。这里本该是最铭记苦难、最敬畏黑暗的一方天地。

可当三人踏足白芜界大地，入目景象，令人心底生寒。

百年休养，焦土早已成良田。

曾经满目疮痍的古战场，如今阡陌纵横、炊烟袅袅。昔日崩碎的山岳重披青林，当年染血的河谷清流潺潺。

俗世安乐，烟火温柔。

可这片重生的土地，彻底忘了痛。

乡间田埂，农夫耕作，闲谈皆是丰年收成、星域利好，无人知晓此地曾被邪潮屠尽大半生灵。

城镇街巷，少年嬉闹，手中把玩灵具，听着市井闲谈，从未听闻何为黑蚀王尊、何为界破天倾。

白芜界学府之中，新版史册已然删去大半惨烈血战。百年浩劫，只余下短短一行淡笔：古年星域动荡，诸天联军平乱，今盛世永安。

牺牲无载，苦难无录，血泪无名。

遗忘，最先抹去的，从来都是普通人的伤痕。

凌砚驻足古城街口，看着往来无忧的百姓，心口沉沉发堵。

“他们生于此地，这片土地每一寸都埋着先烈骸骨，可如今，无人记得。”

苏晚缓步走过老街，指尖轻轻拂过斑驳的古城墙。

百年前，这面墙曾挤满避难的老弱，曾染遍万族修士的鲜血，曾见证界膜破碎、生灵哀嚎。

而今，墙皮光洁，岁月无痕。

连地脉之中残留的悲戚道韵，都被消忆孢子悄悄涤荡干净。

“白芜界，是诸天第一个彻底失忆的大域。”苏晚声音轻而苍凉，“忘灵最先侵蚀苦难之地。因为苦难最易生执念，执念最深，便最先被它针对性吞噬。”

苍翼立于城头，眺望整片白芜平川。

当年青丘谷族群对峙、人心分裂的乱象犹在昨日，如今各族和睦安居，却不是因为懂得同心可贵，而是彻底忘记过曾经对立、曾经覆灭。

没有敬畏的安稳，只是虚假的太平。

三人走入城中最大的讲学堂。

堂内数百名白芜少年端坐听课，先生正讲授星域开拓、灵脉利用、盛世治世之道，闭口不谈浩劫、不谈牺牲、不谈戍边。

凌砚迈步上前，拱手出声：

“先生，晚辈敢问，白芜界百年之前，是何光景？”

讲课的中年师长微微一愣，随即淡然笑道：“古事久远，不过乱世动荡，不值一提。如今盛世当道，少年只需精进修为、建设星域即可，不必沉溺旧史。”

“不必沉溺？”凌砚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学堂，“这片土地曾全境沦陷，邪王屠域，尸山覆野！无数仙修妖族放弃故土、浴血封界，以命换你我今日安居！你一句不必沉溺，便抹除万千亡魂？”

满堂少年哗然。

师长脸色微变，蹙眉道：“少年人危言耸听。古籍早已订正，百年只是小规模星域纷争，何来屠域灭世？你是外域学子，不必在此蛊惑人心。”

“蛊惑？”

凌砚抬手祭出忆心玉。

仅剩两次机会的忆心玉，白光再起。

漫天光影铺满堂宇，真实的白芜古史，轰然现世。

界膜崩碎的巨响、邪潮席卷的黑暗、百姓奔逃的绝望、修士以身堵缺口的决绝、青丘谷血战、地脉崩塌、焦土万里……

一幕幕真实惨烈的画面，落在所有少年眼底。

学堂瞬间死寂。

孩子们瞪大双眼，脸色发白，浑身震颤。他们从未想过，脚下这片温柔沃土，曾经是人间炼狱。

师长呆呆望着光影，心神巨震。

他的记忆深处，有零碎模糊的旧影浮动，可常年被消忆孢子压制，早已封存。此刻被忆心玉的前尘道韵唤醒，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

“原来……原来史书是删减过的……”他喃喃自语，面色惨白。

苏晚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有力量：

“盛世之人，爱听盛世之言。厌苦难、避牺牲、弃旧史，以为删去伤痛，便可永享太平。”

“可天地记得，骸骨记得，地脉记得。唯独人心，选择性遗忘。”

苍翼沉声道：“议事台为求安稳发展，淡化浩劫惨烈，删减旧代牺牲，以为可安定人心。殊不知，遗忘牺牲，便是辜负守护；遗忘黑暗，便是自毁防线。”

光影落幕，忆心玉光芒再衰，彻底黯淡大半。

堂内少年久久无言，眼底的懵懂安逸，第一次被震撼、愧疚、敬畏取代。

“原来我们的安稳，不是理所应当。”

“原来有人替我们死过一次。”

“原来边境将士常年戍守，不是庸人自扰，是为守住我们的烟火人间。”

细碎的低语响起，一颗颗年轻的心，被重新种下铭记的种子。

就在白芜界人心逐渐复苏之时——

遥远虚空，整片诸天星域的灰色孢子骤然剧烈翻腾。

混沌深处，忘灵本源剧烈震颤。

因白芜界千万人心忆史、执念复苏，反向压制了遗忘之力，刺激到了忘灵本体！

无边灰雾从混沌裂隙喷涌而出，席卷诸天各域。

原本缓慢、温和、润物无声的遗忘侵蚀，骤然加速十倍！

北境要塞、东域学宫、西域万族部落、南域凡间王朝……

亿万生灵的记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散。

无数偏远星域，集体淡忘百年浩劫；

不少边境小城，守军彻底丢失守界本心；

甚至议事台部分执政，方才残存的少许疑虑，瞬间被彻底抹除！

混沌浊海，孢子漩涡中心。

无形的忘灵发出无声的震怒。

古尊淡漠的意念回荡混沌：

“试图以人力忆史，对抗天道遗忘？”

“可笑。”

“你唤醒一城人心，我便抹去十域记忆。”

“你们越是执着铭记，我便越是加速凋零。”

白芜界一隅的星火，终究难抵诸天漫天的落尘。

苏晚抬头望向诸天全域，星图光点成片黯淡，神色骤变：

“不好！忘灵被刺激，开始全面暴走！”

苍翼手握星斧，眸光锐利如霜：

“来不及巡游万域慢慢传道了。”

“从今日起，忘机之劫，正式全面爆发。”

凌砚看着刚刚醒悟的白芜少年，又望着整片快速沉沦的诸天，心中第一次生出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再是那个辩道轻狂的学宫天骄。

他是乱世复忆的传灯人，是新生代唯一敢直面万古遗忘的行者。

“那便提速。”

“它要诸天尽忘，我便走遍万域，点灯不息。”

“它要岁月尘封血泪，我便口传心记、代代不灭。”

风卷长空，星河浮沉。

一边是星火初燃，一边是万域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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