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机房地上多了一个粉笔圈。
圈画得很圆,正好把 07 号机机箱底下那块地方圈住。圈里写了三个字:别碰它。
字是老檀写的。他六点就到了,比谁都早。
花班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个圈,又看了一眼老檀。
“檀哥,你这是干什么?”
“划线。”
“画给谁看?”
“画给我自己看。”老檀说,“我怕我哪天手欠。”
花班蹲下去,从圈外面往里看。那块硬盘露出一个角,胶带发黄,边缘磨得发亮。
“就看一眼。”她说,“拿出来看一眼,看完放回去。”
“不看。”
“为什么?”
“带我那个师兄说过,别碰。”
“哪个师兄?”
“大一那个。姓素。”
花班皱眉:“素?还有这个姓?”
“叫素弦。”老檀说,“他在这儿待过两年。走的时候把被子、书、衣服全留在宿舍,只带走一台电脑。”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花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有点上火。
“檀哥,我说句难听的。”
“说。”
“你现在这样,跟老松没区别。”花班说,“人家给你一张纸,你就信纸上写的。人家说一句‘别碰’,你就真不碰。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
机房里安静了。
老阙在角落里抬起头,又低下去。
老檀没有生气。他走到窗台前,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没问。”
“那现在问啊。”
“问谁?”老檀说,“人走了。”
“那就自己看。”
“看了以后呢?”老檀转过身,“花班,你想想,一个硕士,念到一半,把行李全留下,只带一台电脑走。他走之前特意跟一个大一的说‘别碰’。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那他是什么意思?”
“我猜了一年多。”老檀说,“猜到今天也没猜出来。”
他把烟塞回嘴里。
“所以先不碰。等咱们手里有点东西了,再碰。”
花班还想说什么,孙鹏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别吵了。”孙鹏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吵赢了他也不给你开。先吃,吃完干活。”
九点半,后勤的人上来了。
来的是那天量门洞的师傅,带着两个穿校服的临时工,手里一卷红头纸,一瓶浆糊。
“腾退通知。”师傅把纸往门上一按,“三十号之前腾空。签个字。”
孙鹏把笔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上头写‘室内设备由使用方自行处置’。”他说,“师傅,这些机器不是我们的私人物品,有几台是实验室的旧资产。”
“那就登记。”师傅说,“登记完统一处理。”
“处理到哪儿去?”
“废品站。”
花班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檀从窗台上下来说:“师傅,能不能宽到年底?”
“不能。文件是十月下的。”
“那我把东西搬空,屋子还给你们,能不能不签这个‘自行处置’?”老檀说,“这屋里有两台机器,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废品。搬走以后,万一有人来找,我们担不起。”
师傅看了他一眼,把浆糊瓶盖拧上。
“你这话说得在理。”他说,“我给你改一下。‘室内设备由使用方清点后另行存放’,行不行?”
“行。”
“那你签。”
老檀签了字。签完把笔递回去,顺手把门上那张刚贴的红头纸抹平了一下,纸角翘着,他按了按,没按下去。
师傅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这屋子我十年前来过。那时候也有一帮人,天天下不来楼。”
老檀站在门口,没接话。
花班在旁边小声问:“十年前那帮人是谁?”
“工坊。”老檀说。
那天上午,北枢开了一次会。白板上“苦栗 v0.1”那行字还留着,底下的公式密密麻麻排了半板,粉笔灰落了一槽。
议题只有一个:苦栗跑通了,接下来干什么。
花班先报数:八十六点四,三天三夜,两张卡,成本两千四。报完她补了一句:“开源社区最好的同类,九十二点三。”
角落里有人小声说:“差六个点呢。”
老檀听见了。
他没说话,走到白板前,把昨天那一行“苦栗 v0.1”底下的公式全擦了,只剩那一行字。
“六个点。”他说,“谁说的?”
举手的是灰贝。
他坐在门口那摞过期学报上,怀里抱着一台屏幕裂了缝的笔记本,声音小得像跟自己说话。
“我。”
“你叫什么?”
“灰贝。”
“哪个院?”
“计算机。大一。”
老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这屏幕怎么裂的?”
“买来就裂的。”
“多少钱?”
“八百。”
“为什么买八百的?”
灰贝低下头,手指在裂缝上蹭了一下。
“……只有八百。”
老檀点点头,站起来。
“灰贝说的六个点,我给你们算一遍。”他走回白板前,“人家九十二点三,用了八张卡,一张十万,八十万。咱们两千四。差三百三十三倍的钱,差六个点。”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数,八十万,两千四,中间画一条斜线。
“钱堆到最后,一个点要花一百万。”他说,“咱们没有一百万,也不用追。咱们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在白板上写:两千四,能买到哪几个点。
底下没人接话。
老阙把腿从板凳上收下来。
“说一句。”他说,“八十五以下是白送的。八十五往上,才开始花钱。咱们现在八十六点四,已经站在收费线外头一个身位。”
“一个身位,够干什么?”
“够做一件别人懒得做的事。”
“什么事?”
老阙没答,反问:“檀哥,这模型现在是个什么?”
“一堆文件,加一个权重。”
“给人看,人家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就把它做成看得懂的样子。”老阙说,“模型是里子,得有个面子。面子不值钱,可没有面子,里子连门都进不去。”
老檀看着他,看了两秒。
“行。”他说,“这事你牵头。”
会开完,人散了。
灰贝没走。他抱着那台裂屏笔记本,坐在学报上,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慢慢站起来。
“檀哥。”
“嗯。”
“我有个事,想说很久了。”
老檀把白板擦放下。
“说。”
“我哥以前也是干这个的。”灰贝低着头,“他也是江大的。”
“哪个组?”
灰贝的嘴唇动了动。
“工坊。”
机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有风,钢窗上的黄胶带响了一下。
老檀站着没动。
“你哥叫什么?”
“素弦。”
老檀的呼吸慢了一拍。
三年前那个六月,江城已经很热。素弦收拾了一个上午,两个纸箱,一个拉杆箱,剩下的东西全留在机房:一台旧笔记本、一个键盘、一堆网线。
那时候老檀大一,蹲在门口看。
“师兄,这些不要了?”
“你留着用。”
“那你呢?”
素弦没答。他把最后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老檀一眼。
那一眼老檀记了三年。那不是要走的人回头看一眼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回头看一眼的眼神。
“你叫什么?”
“老檀。”
“檀。”素弦点点头,“我姓素。”
他把手里最后一卷胶带放进兜里。
“你要是哪天看见一块黑色的硬盘,”他说,“别碰它。”
“你哥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老檀问。
灰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了很多次,折痕处磨得发白,展开的时候有点粘。
“我打印的。”他说,“学籍状态截图。”
纸上的字很淡,是打印机缺墨的那种淡,但看得清。
姓名:素弦
学籍状态:自动退学
变动日期:2020年6月17日
“我妈说,他自己不读了。”灰贝说,“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要是能读完,他一定会读完。”灰贝抬起头,“檀哥,我哥那个人,认死理。他认准一件事,撞墙也不回头。这种人不会自己退学。”
老檀把纸递回去。
“他退学以后干什么了?”
“在家待了半年。”灰贝说,“天天坐在这台电脑前面敲东西。敲完就删,删完再敲。”
“敲什么?”
“我不知道。他不让我看。”
灰贝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
“半年以后他出去了,说去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待三天。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修机器。”
“修机器。”
“嗯。他手上有茧,很厚,跟敲键盘那种茧不一样。”
老檀低头看着那台裂屏笔记本。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纹,从边框斜着进去,像一道没有缝上的口子。
“你考到江大,是你哥让你考的?”
“他没说让我考。”灰贝说,“他走的那天早上,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要是考到江大,去看看三楼那台机器底下压着什么。”
机房里安静了很久。楼道里那台老饮水机咕嘟一声,又安静下去。
老檀站起来,走到 07 号机前面,蹲在那个粉笔圈外面。
硬盘还在那儿,露出一个角。
“檀哥。”灰贝在他身后说,“你不看看吗?”
“不看。”
“为什么?”
“因为你哥让我别碰。”老檀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怕我碰坏东西。”
“那是什么?”
老檀看着那个角。
“他是怕我碰了以后,就出不来了。”
老阙在门口开口。他刚才一直在听,一句没插。
“檀哥,我说句难听的。”老阙说,“那块硬盘,可能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这台机器。”
“怎么说?”
“它开了三年。三年,一度电两毛八,一小时一百多瓦,你算算是多少钱。”老阙说,“后勤查电费,查不到这屋,因为总表在楼道。可要是哪天有人来盘资产,一眼就看见这台机在转。”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可会有人问。”老阙说,“一有人问,硬盘就藏不住了。”
孙鹏在门口听着,把手里半个包子放下。
“檀哥,我有句话。”他说,“我不怕跟着你干活。我怕的是哪天出事,我们六个都算‘擅自使用教学设备’。这个东西进档案,我考研政审过不去。”
机房里静下来。
老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台前,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两秒,又叼回去。
“孙鹏,你现在走,我不拦。”他说,“你要是留下,我把话说明白:这台机器的事,我一个人担。真出事,你们就说不知道,是我让开的。”
“你一个人担得起?”
“担不起。”老檀说,“但总比六个人一起担不起强。”
孙鹏看着他,看了半天。
“算了。”他重新拿起包子,“我这人就是嘴上怕。真让我走,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灰贝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檀哥。”
“嗯。”
“他那个茧,在虎口上。”灰贝说,“像是常年拎什么东西。我那时候以为他真在修机器。”
老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口子,上周拆机箱划的,还没好。虎口上,也有一层薄茧,是拎机箱、搬显示器磨出来的。
“修机器的手,是这样。”他说。
那天下午,北枢干了另一件事。日头偏西,光从钢窗斜进来,把白板一角照得发黄。
花班要把苦栗的代码存起来。她原本想推到公开的代码托管站上,被老檀拦了。
“推上去,学生会也能看见。”老檀说,“看见以后他们会来看提交记录,看完会说这不错,可以报项目。报项目要填依托单位。”
“那推哪儿?”
“推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老檀走到窗台前,把那台交换机的网线拔下来,接到另一条线路上。那是他自己接的一条内网,一根网线从三楼东头拉到西头,中间穿过两个废弃的通风口。
“这屋里有一台机器,是活的。”他说。
“活的?”
“你去连。”
花班把笔记本接上,敲了一串地址。
屏幕跳出一行绿字:欢迎使用 Ubuntu 16.04。
花班整个人僵在那儿。
“这……这是 07 号机?”
“是。”
“它是开着的?”
“一直开着。”老檀说,“三年了,没人关过。”
“那前面板怎么没灯?”
“灯坏了。”
“灯坏了你还知道它开着?”
“因为风扇在转。”老檀说,“你听。”
花班闭上嘴。
机房里那台交换机的声音像拖拉机,两块显卡的风扇像两台小吹风机。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层很低的、持续的嗡鸣,从墙角那台机器里出来,像一个人睡着了在呼吸。
“三年。”花班说,“它三年没关过,电费谁出?”
“学校出。”老檀说,“这楼的总电表在后勤,不在这屋。”
“那……这儿面的东西,是谁的?”
“不知道。”
花班不再问了。她敲了一条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块盘的用量:一点八T,用掉一点七T。
“一点七T?”花班的声音变了,“这机器里有一千七百个G的东西?”
“看看有什么。”
花班敲了 ls。
屏幕滚出一列目录:bin,boot,dev,etc,home,lib,lost+found,media,mnt,opt,proc,root,run,sbin,srv,sys,tmp,usr,var。
最后一个:workshop。
花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工坊。”
老檀没说话,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进去看。”
花班敲:ls /workshop。
四行。
data/
channel/
kernel/
README.md
三个目录,一个文件。
花班一个一个念:“data,数据。channel,渠道。kernel,内核。”
念到第三个,她停住了。
“檀哥,这机器上有三个模块?”
“打开那个说明。”
花班敲:cat /workshop/README.md。
屏幕跳出五行字。
江大工坊项目组 • 核心模块说明
data/ :数据模块。管所有数据的进出。
channel/ :渠道模块。管所有成果的申报与认定。
kernel/ :内核模块。以上两者的根。
三者同源,不可分。
机房里很静。
花班盯着那五行字,慢慢往后靠,靠到椅背上。
“三者同源,不可分。”她念了一遍,“檀哥,这话什么意思?”
老檀没有立刻答。
他伸出手,指着屏幕:“试试那个 channel。”
“干什么?”
“进去看看。”
花班敲:cd /workshop/channel。
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bash: cd: /workshop/channel: 权限不够
“权限不够?”花班又敲了一遍,还是那行红字,“我进不去。”
“用管理员。”
“没有密码。”
“试试 data。”
花班敲进去。这一次进去了。
目录里空空的,一个文件都没有。
“data 是空的。”
“kernel 呢?”
“kernel 能进。”花班说,“里面有一个文件,core.py,零字节。是个空壳。”
“渠道进不去,数据是空的,内核是个空壳。”老檀把这四句念了一遍,像在数桌上的零件。
“那这三个模块,东西都去哪儿了?”
“不知道。”
花班忽然想起一件事。
“檀哥,这机器有登录记录吧?”
“有。”
“看看最后一次。”
花班敲:last -n 5。
屏幕滚出五行。前四行的用户名是 root,时间是这三年里花班他们自己折腾的那些日子。
第五行不是。
第五行的时间是:2020年6月17日 04:11。
花班盯着那一行,眼睛没动。
“这个日期……”
“是你哥的。”老檀说。
灰贝站在门口,抱着那台裂屏笔记本,没有进来。
“是我哥的。”他说。
那天夜里,老檀一个人留在机房。
他没有开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行“三者同源,不可分”还挂在终端上。
他伸手,在 07 号机的机箱侧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还是闷的。
他收回手,转身去关交换机。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错觉。是风扇。
墙角那台三年没关过的机器,风扇的声音变快了,从平稳的呼吸,变成了一下一下的催。
屏幕上,那行红字下面,自己跳出来一行新的:
/workshop/channel : 已挂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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