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铁翎老师下楼

那行“已挂载”只活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花班到机房，屏幕上干干净净，channel 后面还是那行红字：权限不够。她重启了一次，又重启一次，红字没变。

“我昨天真的看见了。”她翻自己的记录本，“就这一行，‘已挂载’，三个字。”

“我信。”老檀说。

“那它怎么又没了？”

“不知道。”老檀蹲在机箱前面，看着那颗坏掉的指示灯，“这机器有点自己的脾气。”

他在机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它像是在等人。”

那天下雨。

十月末的雨，不急，一直下。北区旧实验楼三楼的弱电井又进水了，整层楼断网，断到下午三点。

花班拿拖把去蘸水，蘸了一个钟头，蘸得腰都直不起来。老阙蹲在井口看了半天，回来说三指深，井底的线都泡着。

“这楼的线是零八年铺的。”他说，“泡一次，老一次。哪天泡透了，就不是断网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是烧。”老阙说，“线一烧，这层楼所有机器一起完。”

老檀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打开门上的记账纸，添了一笔：第四十九次。

三点整，网通了。

通了以后三分钟，学生会的群里跳出一条通知，@了所有人。

【通知】请各课题组负责人于今日下午16:00，到行政楼二层学习资源中心，参加竞赛项目合规性说明会。务必到场。

附：未挂靠单位请一并到场。

花班把手机举到老檀面前。

“最后那句，是给咱们写的。”

老檀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五。

“去。”

“咱们去了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老檀说，“听。听清楚他们怎么念那几条，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将来有一天要用。”

三点四十，老檀到了行政楼二层。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尽头那间屋子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

靠窗那边站着四个穿同款卫衣的人，胸前印着“北雾”两个字。领头的那个个子高，头发剪得很短，手里转着一支笔。

花班凑到老檀旁边，压低声音：“北雾的。今年省赛一等奖热门。领头那个叫青锋，大一。”

“大一就能带队？”

“她入学三个月，把北雾去年的模型整个重写了一遍，推理延迟从八十毫秒砍到二十。”花班说，“听说他们组挂了学院的正式备案，算力随便申。”

青锋也看见了他们。

她停下来，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们是三楼那个？”

“是。”

“今年报不报？”

“看情况。”

青锋笑了一下，那种笑不算恶意，只是没把对面当回事。

“我听说你们那个模型是自己写的。”她说，“挺厉害的。不过省赛今年看工程完成度，光有模型跑分不够。你们有产品吗？有交付文档吗？有第三方测试吗？”

花班张了张嘴。

“产品在做。”老檀说。

“在做？”青锋挑了一下眉，“省赛报名截止十二月一号。你们做得出来？”

“给我一个月。”

青锋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那种笑不算恶意，只是没把对面当回事。

“行。”她说，“一个月后见。”

她转身进了屋。

花班在旁边小声说：“你疯了吧。产品在哪儿？”

“还没有。”

“那你还答应一个月？”

老檀看着那扇门。

“她问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有一个东西了。”他说，“还没成形，但我知道它长什么样。”

“什么东西？”

“一份二十页的申报书，人填要二十分钟。”老檀说，“要是机器四秒填完呢？”

花班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四点整，行政楼二层。

屋里坐了二十几个人，椅子不够，后头站着七八个。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完又抹掉。

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老松，白衬衫熨得很平，面前一台笔记本，屏幕上还是那张总表。左边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穿一件灰色卫衣，胸前印着“江大ACM”四个字母。右边那把椅子是空的，摆着，人没来。

老松敲了两下桌面。

“人齐了，开始。”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题是竞赛项目合规性。流程上呢，是这样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白板上贴的一张表。

“江城大学学生竞赛项目合规性自查表，今年修订版。第一项，项目依托单位。”

底下有人翻本子。

“所有申报省赛、国赛的项目，必须有明确的依托单位。依托单位指的是，学工办正式备案的学生组织，或者学院正式备案的研究团队。”老松说，“没有依托单位的，不予受理。”

屋里静了几秒。

有人举手：“松哥，我们组上学期还是有的。”

“上学期是上学期。这学期表更新了。”

“更新了什么？”

“第十七条。”老松敲了两下桌面，屏幕翻了一页，“连续两个学期未产出可认定成果的课题组，取消挂靠资格。”

他抬起头。

“上学期的写法是‘连续两年’。这学期改成了‘连续两个学期’。”

底下一下子炸了。

“两年变两个学期？这谁改的？”

“流程改的。”老松说，“改的流程是合规的。”

“流程流程流程。”后排有人站起来，“你嘴里除了流程还有什么？”

老松看着他。

“还有认定。”他说。

老檀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一声没吭。

他看着老松。

三年前他也坐在一间这样的屋子里，只不过那次是招新面试。老松问他：你为什么想进学习资源中心？

他说：我想做点实事。

老松敲了两下桌子：很好，我们这里最缺的就是能干实事的人。

后来他没进。他九月就上了三楼，跟着素弦搬服务器，一搬两个月。

“第二项。”老松说，“成果认定。”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课题组要算有成果，满足以下任意一条。一，在指定期刊发过论文，作者列表里必须有指导教师。二，在指定竞赛拿过奖，奖项必须是竞赛办认定的那十一个。三，拿到校级及以上项目立项，立项书必须挂学工办的名。”

他把三条念完，抬起头。

“三条，一条不满足的，不予受理。”

“第一条要有指导老师。”底下有人喊，“老师不给我们挂名怎么办？”

“去找老师谈。”

“谈什么？”

“谈署名。”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檀在后排慢慢直起腰。

“松哥。”

所有人都转过头。

老松也看过来。

“老檀。”他说，“你们组这学期没有挂靠资格。”

“我知道。”

“那你还来？”

“通知上写了，未挂靠单位一并到场。”老檀说，“我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想问一句。第三条，立项书必须挂学工办的名。这个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依托单位那一栏，填江城大学学生工作办公室。”

“那我们填北枢课题组呢？”

“打回来。”

“为什么？”

“因为北枢课题组不是备案单位。”

老檀点点头。

“那我们备案。”

老松看着他，看了三秒。

“可以。”他说。

底下有人咦了一声。

“备案要交三样东西。”老松翻了一页表，“一，指导老师签字。二，学院盖章。三，场地证明。”

“三样齐了，十五个工作日审批。批下来，你们就是备案单位。”

“能批吗？”

老松低下头，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檀，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三楼那个场地，后勤上个月报上去了，要改成储物间。”

屋里死静。

老檀站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他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场地要收，场地证明就填不出来。填不出来，备不了案。备不了案，报不了竞赛。报不了竞赛，就没有可认定成果。没有成果，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连“未挂靠单位”这个身份都没有了。

一条链子，扣得死死的，扣子在最开始那一环。

而那一环，不在他们手里。

“我明白了。”他说。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说话的是那个穿灰卫衣的年轻人。

铁翎老师从桌后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站起来的时候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你是三楼那个组的？叫北枢。”

“是。”

“去年校赛你们报过名。”铁翎低头翻手里的本子，“《基于轻量化模型的中文文本分类方法》。”

老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人记得。

“是。”

“那个项目我评过。”铁翎说，“被刷了。刷掉的理由我记得：参赛单位未挂靠，资格待定。”

“我知道。”

“对。”铁翎说，“不是做得不好。”

屋里安静了。

老檀站在门口，没有走。

铁翎推了推眼镜。

“那个模型，推理延迟多少？”

老檀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年校赛答辩那天，问的就是这一句。

那时台上站着的是花班。花班被问到这句，憋了半分钟，最后说“我没测过”。那个项目就死在这一句上。

老檀站在那儿，沉默了大概两秒。

“单条文本，纯CPU，十九毫秒。”他说。

铁翎的手停在眼镜上。

“多少？”

“十九毫秒。E5-2670，单核，不开多线程，批大小一。”老檀说，“如果开批，三十二条一起，一百四十毫秒，平均一条四点四。”

“你们测过？”

“测过。”

“什么时候？”

“被刷的第二天。”老檀说，“花班回去哭了半宿，第三天早上开始测，测了两个月。”

屋里没人说话。

老松坐在桌后，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下去。

铁翎把本子合上，走到老檀面前。

“模型还在？”

“在。”

“能跑？”

“能。”

“现在？”

老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半。

“能。但我不用行政楼的机器跑。”

“为什么？”

“行政楼的机器有日志。”

铁翎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不是嘲笑。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说。

他转身走回桌后，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

“今天的会，到此为止。”

人往外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声音。

走到一半。

“老檀。”铁翎又开口，“你留下。”

屋里最后只剩三个人：老檀、铁翎、老松。

铁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U盘，黑色，很小，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江大ACM”。

“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去年校赛所有项目的评审记录。”铁翎说，“包括你们的。”

老檀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铁翎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你们的评审记录里，有一栏叫评审意见。”

他停了一下。

“你们那一栏，是空的。”

老檀的手慢慢攥紧。

“别的组都有，长长短短都有。唯独你们，一个字没有。”

“为什么？”

“因为资格待定。”铁翎说，“资格待定的项目，不进入评审流程。不进入流程，就没有意见。”

他抬起头。

“也就是说，你们那个项目，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过。”

老松坐在桌后，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老檀站着，没有说话。

窗外天已经暗了。行政楼二层的灯亮起来，白惨惨的，照得那三张纸上的字很清楚。

他伸出手，把U盘拿起来。

“谢谢。”

“不用谢。”铁翎说，“我给你这个，不是为了帮你。”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也是从三楼出来的。”

老檀抬起头。

“三楼？”

“北区旧实验楼三楼。十年前，我在那间屋子里待过两年。”铁翎说，“那时候那间屋子不叫北枢。”

“叫什么？”

“叫工坊。”

窗外彻底黑了。

老檀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U盘。

“铁老师。”

“嗯。”

“工坊是怎么散的？”

铁翎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签过东西。”

“签的什么？”

铁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平静。

“保密协议。”

老檀没有再问。

他把U盘塞进冲锋衣口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铁翎在身后说了一句。

“三楼那台机器，你们别开。”

老檀停住，转过身。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散工坊的时候，那台机器上的东西分成了三份。”铁翎说，“一份给了学生会，一份给了竞赛办。第三份本来该跟工坊一起封起来，锁在教务办的柜子里。可它没锁住。”

“没锁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年前那天夜里，有人把它带走了。”铁翎把包背上，“带到了三楼。”

老檀站在门口，口袋里那个U盘硌着小腹。

他想起机箱底下那块缠着黄胶带的硬盘。想起灰贝说的话。

“带走它的人，是谁？”

铁翎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名单上写着‘自动退学’的那个人。”

老檀靠在门框上。

楼道里那盏坏灯闪了三次。

“他叫什么？”

铁翎低下头，从那叠评审表最下面抽出一张。

那是唯一一张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他把它推到桌子另一头。

“你自己看。”

老檀走过去，低下头。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稳。

素弦。

工坊第五批，2018年9月进组，2020年6月17日离校。

“离校？”

“档案上写的是自动退学。”铁翎说，“但那是系统的说法。”

“真的说法呢？”

“真的说法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铁翎说，“他走的那天，宿舍的东西一样没拿。书、被子、衣服，全在。”

“只拿了一台电脑。”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什么电脑？”

“一台笔记本，2017年的，屏幕是裂的。”

老檀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灰贝。

想起那个大一新生，抱着一台裂屏笔记本，站在三楼门口问他：学长，这里还招人吗？

“铁老师。”

“嗯。”

“那个人有个弟弟。”

铁翎抬起头。

“我知道。”

“您知道？”

“今年九月，他来报到。计算机系，大一。”铁翎说，“他叫灰贝。”

老檀没有动。

“那台电脑，现在在他弟弟那儿。”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铁翎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包里，收得很慢。

“因为我等了三年。”他说，“想看看有没有人会自己来问这一句。”

那天夜里十一点，机房断电。

老檀没走。他坐在黑暗里，等应急灯亮起来，把那个U盘插进离线的那台机器。

评审记录是一个表格文件，八十六行，一个项目一行。

他拉到最下面，找到那一行。

项目名称：基于轻量化模型的中文文本分类方法。

评审意见：空白。

他把光标放在那一格上，点了一下。空白就是空白，连“未评审”三个字都没有。

他把文件复制到本地，用最笨的办法，把扩展名改成压缩包，解开。

里面有一份修订记录。

老檀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那一格里原来有字。字被删掉了，但删除的痕迹还留着，只剩半句：

“……不要让这组人进评审流程，否则”

后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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