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五个工作日

铁冠出手，是在枢榜上线的第四天。

那天上午十点，老檀在三楼睡觉。前一晚他在游泳馆守到凌晨四点，天亮才回来，趴在折叠床上睡了三个小时。

花班把他摇醒。

“檀哥。”

“嗯。”

“来人了。”

“谁？”

“后勤两个，教务办一个。”花班说，“还有一个，不认识，端着保温杯。”

老檀坐起来。冲锋衣的拉链刮在折叠床的铁丝上，“刺啦”一声。他没管，站起来往外走。

三楼楼道里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后勤工作服，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木牌。另外两个，老檀认识一个，是教务办的干事；剩下那个五十来岁，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杯壁上一圈茶垢。

铁冠。

他站在楼道里，抬头看门上那张A4纸。纸上打印着四个字：北枢课题组。底下有一行铅笔小字：非学生会挂靠单位，出入自负。

铁冠看了五秒。

“你是负责人？”

“我是。”

“叫什么？”

“老檀。”

“大几？”

“大三。”

铁冠点点头，把保温杯换到左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A4，盖着红章，纸边压得有点卷。

“看看。”

纸的标题是：关于北区旧实验楼三楼违规使用场地的整改通知。

正文四条。

第一条：该场地已于本学期划归后勤处，用途为储物间，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长期占用。

第二条：该房间内所有设备，须于五个工作日内清空。

第三条：该房间内不得对外提供任何形式的网络服务。

第四条：未备案学生组织不得在校内架设服务器并对外提供服务。

老檀看完了，抬起头。

“铁老师。”

“嗯。”

“第四条，‘对外提供服务’。”他说，“我们没有对外。榜只在校园网内，校外打不开。”

铁冠看着他。

“校内也是对外。”

“校内是校内。”

“校内有一万七千人。”铁冠说，“你给一万七千人提供服务，不叫对外叫什么？”

老檀没接这句。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又打开。

“这四条里，前三条是场地，第四条是服务器。”他说，“场地归后勤。服务器归谁？”

铁冠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把盖拧上。

“服务器归学校。”

“学校哪一级？”

“江城大学。”

“那我们搬走。”老檀说，“搬出学校，第四条就不成立。”

他停了一下。

“再说，东西放在别人的楼里，电闸就在别人手上。搬出去，闸在自己手上。”

后勤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教务办的干事往前一步。

“同学，你别钻空子。”

“我没钻空子。”老檀说，“我在跟铁老师对条款。”

他看着铁冠。

“铁老师，第四条写的是‘校内’。校外呢？”

铁冠看着他。

楼道尽头那盏坏灯闪了一下。

“校外，”铁冠说，“你们连电都没有。”

楼道里没人说话。老檀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指腹压着红章的位置。

“铁老师。”

“嗯。”

“您今天来，是为了这四条？”

“为了这四条。”

“那我明白了。”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冲锋衣口袋。

“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铁冠说。

铁冠转身，走了两步，停住。他没有回头。

“老檀。”

“在。”

“你们那个榜，我看了。”

老檀抬起眼。

“您看了？”

“看了。”铁冠说，“九十四点二，八百九十三条提交。”

他停了一下。

“做得不错。”

楼道里静了两秒。

“铁老师。”老檀说。

“嗯。”

“做得不错，”老檀说，“为什么要封？”

铁冠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

十秒。

“因为做得不错的东西，”铁冠说，“最危险。”

那天下午，北枢开了会。会开了三个小时，吵了两次。

第一次是花班拍桌子。

“凭什么！”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手是红的，“我们什么东西都没坏！没偷没抢没骗！凭什么封！”

老阙在角落里说：“凭第四条。”

“第四条凭什么？”

“第四条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

“规矩是死的。”老阙说，“拿规矩的人是活的。”

花班还要说，门被推开了。

老松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机房里一下安静了。花班的手还按在桌上。

老松站在那儿，看了一圈。看白板上那行“给人看”，看墙角那台07号机，看窗台上嗡嗡响的交换机。

然后他低下头。

“整改通知，”他说，“我这儿也有一份。”

“你也收到了？”

“我不是收到。”老松说，“我是经手。”

老檀站在白板前。

“经手是什么意思？”

老松抬起头。

“意思是，那份通知是学习资源中心起草的。”

花班猛地站起来。

“你起草的？”

“我起草的。”

“你……”

“花班。”老檀抬手把她拦住，眼睛没离开老松，“松哥，你起草，还是你写的？”

老松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台笔记本。

“第四条是我写的。”他说。

机房里没人出声。

老檀点点头。他没发火。他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老松面前。

“坐。”

老松没坐。他抱着笔记本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

屏幕亮起来，还是那张三十多个工作表的表。他敲了几下，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名字，写着：枢榜。

花班整个人僵住。

“你在看我们的榜？”

“在看。”

“看了多久？”

“从上线第一天。”老松说，“八百九十三条，我一条一条看的。”

老檀走过去，低头看屏幕。

八百九十三行。每一行六个字段：提交时间、地址、模型指纹、测试集版本、准确率、延迟。跟榜上公开的一模一样。

多了三列。

“这是什么？”

“我自己加的。”

第一列：提交者院系（推测）。

第二列：与已立项项目重合度。

第三列：是否计入可认定成果。

老檀伸手往下滚。

滚到第七百四十一条，停住。

那一行第三列，写着三个字：不计入。

“松哥。”

“嗯。”

“这一条，九十五点一。”老檀说，“不计入？”

“不计入。”

“为什么？”

老松看着他。

“因为它没有依托单位。”

花班走过去，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自己，从头到尾看那张表。

看完，她抬起头。

“松哥，这张表，你做了几天？”

“四天。”

“八百九十三条，一条一条看？”

“一条一条看。”

“看完，全标不计入？”

老松低下头。

“不是全部。”

“那有多少计入了？”

老松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下方跳出一行：

计入：37

不计入：856

“三十七。”花班说，“那三十七是什么？”

“是三十七个有依托单位的。”

机房里静下来。

老檀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表。

“松哥，你做这张表，是为了什么？”

老松看着他。窗外天已经暗了一半，楼道的灯亮了。

他伸手，把笔记本屏幕往下压，压到一半停住。

“我不知道。”

老檀第二次听他说这四个字。上一次是在行政楼二层，他问：你去年十月为什么做那张复查申请受理登记表。他也是这么答的。

“你不知道，”老檀说，“但你做了。”

“我做了。”

“四天，八百九十三条。”

老松没接，手指在屏幕边缘按着。

老檀伸出手，在那台笔记本的顶盖上拍了两下。

“那你今天来，是来告诉我第四条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告诉我？”

老松低下头。

“因为第五条，”他说，“不是我写的。”

“第五条？”

“我交上去的草稿，只有四条。”老松说，“发出去的通知，有五条。”

机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交换机风扇。

“第五条是什么？”

老松看着他。

“涉及人员，按学籍管理相关规定处理。”

花班慢慢转过头去看老檀。老阙把那条伤腿从小板凳上放下来。灰贝抱着笔记本，手指扣在裂了缝的屏幕上。

老檀站着，没动。

“松哥。”

“嗯。”

“第五条谁加的？”

老松没答。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檀明白了。

那天夜里十点四十，老松走。他抱着笔记本走到楼梯口，停住。

“老檀。”

“嗯。”

“五个工作日以后，后勤来贴封条。”

“我知道。”

“你们的东西，搬得走吗？”

老檀看着那个背影。

“搬得走。”

“那就好。”

老松往下走了两步，走到底楼拐角，停住。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老檀。”

“嗯。”

“我那张表上，你们那一条，我标的是计入。”

老檀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你标的？”

“上线第二天就标了。”老松说，“标完，上面改回来了。改回来的时候，系统标成红色。”

“为什么改红色？”

黑暗里，那个声音很轻。

“因为红色，是这张表上唯一一个我说了不算的颜色。”

脚步声远了。楼道里只剩那盏坏灯，一闪一闪。

那天下午的会上，第二次吵，是灰贝。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吵到第二个小时，他忽然开口。

“檀哥。”

“嗯。”

“我哥，”他说，“是不是也收到过这张纸？”

机房里一下静了。

老檀站在白板前，看着他。

“我不知道。”

“我觉得收到过。”

“为什么？”

灰贝低下头，抱着那台屏幕裂了的笔记本。

“因为我哥退学那天，把这台电脑带回家了。”他说，“他别的什么都没带。书、衣服、被子，全留在宿舍。”

他抬起头。

“就带了这台电脑。”

老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灰贝。”

“嗯。”

“你哥带电脑回家，是因为电脑里有东西。”

“是。”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我看了半年，没找到。他把文件全删了。”

老檀伸出手，摸了摸那台笔记本的外壳。屏幕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贴了一张透明胶，胶已经黄了。

“这台电脑，能借我用一天吗？”

灰贝抬起头，看了他三秒。然后把电脑递过来。

“檀哥，你别弄坏。”

“不弄坏。”

“这是我哥留下的。”

老檀接过来，抱在怀里。

“我知道。”

那天夜里，北枢搬了一次家。搬的是服务器。

从游泳馆地下室，搬到一辆车上。车是老骆的。老骆是校车队的司机，五十来岁，开南门到东区那条线，开了十二年。

晚上十一点，他把车倒到游泳馆后门。旧电动班车，座位拆了一半，后面是空的货舱，车底板上有一层扫不掉的土。

水杉帮着把机器抬上去。两台：一台是游泳馆门禁那台2016年的，一台是老檀从三楼拆下来的双路机器。

搬完，老骆关上车门。

“去哪儿？”

老檀站在车边，看着车厢里那两台机器。

他说了一个地名。

老骆愣了一下。

“那儿不是学校的地方。”

“不是。”

“有电吗？”

“有。”

“有网吗？”

“有。”

老骆低头想了想，拉开车门坐上去。

“行。上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花班一直在问：去哪儿啊，檀哥，到底去哪儿。老檀一句没说。

车停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五十。

花班跳下车，抬头。

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白瓷砖掉了不少。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掉了一半，剩下三个：胡、记、打。

“胡记？”花班说，“老胡的店？”

“不是店。”

老檀抬头，指着楼上。

“二楼到五楼，是他家的。”

“他家？”

“他爷爷1958年进实验室，学校分过一套房。后来那栋楼不拆不迁，就一直留着。”老檀说，“2015年他失业，把一楼开了打印店。楼上空着。”

“电呢？”

老檀指了指楼侧面。

墙上一只电表箱，铁皮锈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这栋楼的电表，不在学校总表上。”他说，“在南门商业街的电网上。商业用电，二十四小时。”

他抬起头。

“也就是说，这儿不归学校管。”

花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檀哥，那第四条……”

“第四条作废了。”

十一点五十五分，老胡下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左耳缺了一块。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两台机器。

“搬上来了？”

“搬上来了。”

“几楼？”

“三楼。”

老胡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住。

“老檀。”

“嗯。”

“我三楼那间屋子，空了八年。”

他扶着楼梯扶手。

“八年里，我每个月擦一次地。”

“为什么擦？”

老胡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知道哪天要用。”

机器在三楼装好，是凌晨一点二十。

网用的是店里那条民用宽带，一百兆，上下对等。电是楼里的商业电。

开机，跑诊断。

枢榜在线。

排队：412

已完成：1103

花班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十秒。

“檀哥，咱们搬出来了？”

“搬出来了。”

“那三楼那间屋子呢？”

老檀想起那张纸。

“腾空。”

“腾空？”花班说，“后勤要改成储物间？”

“我们就给它改成储物间。”

花班的眼睛红了。

“檀哥，那屋子是咱们一寸一寸清出来的。”

“我知道。”

“你搬了两个月的服务器。”

“我知道。”

“那台交换机……”

“花班。”老檀打断她。

她抬起头。

“屋子不是北枢。”

“那什么是北枢？”

老檀指着那两台机器。

“这个。”

他伸出手，在花班胸口点了一下。

“还有这个。”

老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檀。”

“嗯。”

“三张盘，你要不要现在拿？”

老檀转过身。

“胡老板，现在不拿。”

“为什么？”

“因为拿了，我就得停下来看。”老檀说，“现在不能停。”

老胡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下楼，下到楼梯口又停住。

“那三张盘，我给你留着。”

“我知道。”

“三年了，我留了三年。”老胡说，“不差这几天。”

那天夜里，人散了。

花班最后一个走。走到楼下，她停住。

“檀哥。”

“嗯。”

“我想问一件事。”

“问。”

“铁冠说，‘做得不错的东西，最危险’。”花班说，“这话什么意思？”

老檀站在胡记门口，嘴里叼着烟，没点着。

街对面是南门，灯还亮着，有几个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

“意思是，”他说，“做得不好的东西，没人管你。”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做得好了，就有人要问一句：这是谁让你做的？”

“那咱们怎么办？”

“办一件事。”老檀说，“让问这句话的人，找不到人问。”

“怎么找不着？”

老檀抬起头。三楼那间屋子的窗户亮着灯，灯后面是两台嗡嗡响的机器。

“因为榜上没有一个地方写着北枢。”他说，“提交记录上只有五个名字。”

花班愣住了。

“只有五个名字？”

“五个。没有单位，没有指导老师，没有依托平台。”老檀说，“你要查这个榜是谁做的，查到的，是五个人。”

“那他们找这五个人呢？”

老檀笑了一下。那是花班这一年见他笑的第二次。

“找就找。”

他把烟叼回去。

“花班。”

“嗯。”

“你去年做了八十七份PPT。”

花班愣了一下。

“记得。”

“那八十七份上面，写着‘江城大学学生会学习资源中心’。”老檀说，“上面有你的名字吗？”

花班站在胡记门口，看着街对面。

南门关了一半，铁栅栏拉过来，露出中间一道缝。

“没有。”

她把手插进兜里。

“所以这一次，我要写在上面。”

五个工作日到期的前一天下午，老松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粉红色的单子，标题两行：场地整改情况回执。

屋里只有孙鹏。老檀带着花班在胡记调机器，老阙复诊去了，灰贝上课。

老松把回执放在桌上。

“前三条，我照实填：已清空。”他说，“第四条，服务器去向，要写。”

“写什么。”

“你们搬到哪儿了。”

孙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他犹豫的时间不长，不到五秒。

“校外。”他说，“南门外，胡记打印店，三楼。”

老松看了他两秒。

“你说的？”

“我说的。”

老松点点头，把地址抄进回执。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他把单子收进文件夹，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东西在校园里，是学校的。”他说，“去了校外，就得有人照实写它在哪儿。我照实写。”

他下了楼。

孙鹏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他记得那个地址是写在北枢白板上的，老檀写的，跟三份备份的位置写在一起。自己人，不用瞒。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

十一天以后，两个穿工装的人上了胡记三楼。

不是学校的，是供电所的。商业街片区排查，带着一张《用电安全隐患告知单》：楼内堆放电器设备，线路负荷不明，限七日内自查整改。

老胡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遍。

“机器要搬吗。”

“不用搬。改线路，或者报备。”

老胡在单子上签了字。签完，两个人下楼，其中一个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嗡嗡响的机器。

当天晚上，孙鹏上了三楼。他没等人问，自己把事情说了。从那张回执，到那个地址，到他自己那五个字：我说的。

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檀坐在窗台上，半天没有开口。他想起那个地址写上白板的时候，是哪只手写的。是他自己的手。他跟自己说，自己人不用瞒。

错不全在孙鹏。可站出来的，只有孙鹏。

“罚你一件事。”老檀最后说。

“你说。”

“从这周日起，胡记的电表，你去抄。一周一次。商业电一块二一度，两台机器一天吃多少度，你抄出来，算出来，把钱凑齐，交给老胡。”

孙鹏点了点头。

“抄到什么时候。”

“抄到不用抄。”

第二天他去了。老胡把电表箱旁边的杂物挪开，搬出来一把凳子。

“坐。”老胡说，“查就查了。楼还在。”

那张告知单，老胡钉在了电表箱旁边。

后来没有人再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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